西港刚近早上八点，几千公里外的迪拜还没到清晨五点，老园区写字楼顶层的落地窗外才泛起灰白。
陈至身上的浅色衬衫领口扣得齐整，昨晚他给曹猛定了天亮追回现钞的钟点，屋里的灯亮了一宿。
听筒那头只有粗重的喘气声，陈至声音不高：“讲。”
废石坑里的留守小头目嗓子发劈：“陈总，曹猛……曹猛死了！带进山的十八个老手也全死了，都在采石场那个废坑里，一个活的都没有！”
陈至握着手机的手指都没紧一下：“死人身上的枪和钱，动没动？”
小头目急忙扫过脚边的尸首：“半点没动！长短枪和兜里的钱都在……”
陈至又问：“曹猛死在哪个位置？”
小头目咽了口唾沫：“在最里头那面断崖根下，前几天麦启荣自尽的那块石头前头，右腿膝盖折了，让人顶着下巴打死的。”
十八个老手填进绝坑，满地的枪和钱没人弯腰去捡，说明动手的不是图财的散匪，也不是换汇铺里监守自盗的园区管事。
曹猛让人废了腿按在麦启荣断气的石壁前抵命，摆明了是冲着曹猛讨血债来的仇杀。
海面上谁养得起这么一队老枪替狄浩的死鬼旧部出头，陈至心里有数，可现场没留活口，也没有半件指得出森莫港的东西，金边复勘队还在森莫港里待着。
打电话去问杨鸣纯属自取其辱，空着手去金边告状更犯忌讳，上面把沿海公路赏给大子是看他镇得住西港，真跑去哭诉老窝一夜丢钱折将，金边头一个就得换人接这桩买卖。
眼下西港能带队的头目死绝，追责只会逼得电话那头的人卷枪跑路，换汇铺里锁着的两拨人一审更得当场火拼。
陈至慢条斯理地吩咐：“找车把尸首拉回来处理干净，别往外漏风。换汇铺照旧铁链锁死，人一个不放，也不用你审。带着剩下的人守好园区原地等着，我今天派人过去接手。”
小头目双腿发软，听见没提罚字才顺过气，忙不迭应道：“是，陈总！”
挂断电话，陈至按内线叫来守在楼下的霍嘉。
四十来岁的霍嘉骨架宽大，两鬓剃得发青，深色短袖衫下鼓着枪套。
他是跟了陈至十几年的迪拜老盘子内保头子，早年陈至在中东看场子、清内鬼全交在他手上，两年前王振回西港，陈至留他看守迪拜老窝，前两天两个老盘口头目闹拆伙，正是他带内保锁死机房底账，拿枪把人摁回了桌边。
陈至把曹猛全军覆没的事讲明：“西港现在没人掌枪，你从楼下挑十几个老手，订今天最早一班飞机飞西港，落地先把几个园区、卡口和海边那间换汇铺接过来。”
霍嘉眉头微拧：“陈总，老手抽走一半，前天刚摁下去的那两个要是再闹起来怎么办？”
“机房和总账攥在咱们手里，有我坐在这儿，他们不敢掀桌子。”陈至说，“这边的家贼慢慢清。西港天天进现钞，散一天都不行，中午前你得上飞机。”
霍嘉干脆应道：“明白，我这就下去挑人订票。”
霍嘉下楼去了，陈至想起昨晚小头目报信时，换汇铺里间传进听筒的那阵哭喊。
昨晚符老板隔着铁栅门喊冤，说不光保险柜空了，铺子账上四十多万泰达币也让人逼着划得一干二净。
当时陈至当他是跟园区管事合演苦肉计，如今采石场十九具尸首摆在眼前，证实动手的真是外敌，符老板那句话的分量就全变了。
西港换汇铺往集团打币用的收款地址，全是骆宁事先发给各家铺子存着的。
符老板让人逼开口令划空泰达币，说明他手里的手机和往来币账已经落进过劫匪手里。
前些天虽停了狄浩见过的旧户头，可符老板这两天还在照常往新跳板交币，懂行的人顺着铺子收币地址往链上一倒，就能摸到骆宁手里的核心归集跳板。
西港城里眼下没了镇场子的头目，霍嘉最快也得十几个钟头落地，骆宁还窝在城里，这只联网的汇总钱包全天挂在网上，万一对头顺藤摸瓜找上门，集团几亿美金的家底当场就得让人连锅端走。
陈至当即拨通骆宁的专线。
……
西港这头刚过八点半，骆宁在城区一栋拉严窗帘的小楼二层查断账，脚边搁着那只不离身的黑帆布包，铃声一响便接通：“陈总？”
“符老板的铺子昨晚出了事，收币的底子漏了，你手里拢大头的那只钱包马上清空。”
骆宁扶了一下眼镜劝道：“陈总，那个归集户头里压的货太大了，老户头挪来的和几十个小钱包新进的币全在里头，照老规矩我先开一批新跳板，分三四天拆笔慢挪，单笔太大太扎眼了……”
陈至直接打断他的话：“等不了几天，也不准拆笔。我现在发一串地址给你，今天上午把里头的比特币一笔全打进去，半点余额都不准留。”
骆宁手机屏幕跳出一条加密消息，他扫过头尾字符，指尖轻轻一颤。
他替陈至只管汇总，一眼认出这是陈至从没让他碰过的底层主钱包地址，币一旦打进去，没有陈至亲手签名谁也动不了半分。
骆宁半个字不敢多问：“明白，陈总，我马上办。”
通话挂断，骆宁从黑帆布包里摸出硬件密钥插进电脑，把那串地址填进接收栏逐位核了两遍，将账户里的比特币余额全数拉满，重重按下了确认键。
……
十来分钟后，曼谷，麻子公司里间的监控电脑突然发出一串急促的提示音。
轮班值守的技术员盯住刚跳出来的区块确认记录看了两秒，猛地扭头冲外间喊道：“老板，快来看！盯了好几天的那个归集户头清零了！”
外间正筛查旧流水的麻子几步跨进来，见核心归集跳板的余额已经归零，只留下一条刚确认的转出记录，便自己握住鼠标点开收币的那串地址，把过往交易记录一页页拉到底。
看着拉出来的陈年流水，麻子咧嘴乐了。
至于外头出了什么大事，麻子半点风声没听见，也绝不多打听半句，打发技术员出去带上门，拨通了杨鸣的号码。
同一时刻，森莫港北面山坡别墅二楼书房里，杨鸣正站在桌前看港务报表。
今天天刚亮，方青和狄浩一行人就已经坐双机头木壳船靠回了伐木场小水湾，借调的老手散回营房，两人上山复完命也各自回去歇着了，前院办公楼照旧由刘龙飞陪着金边复勘队耗工夫。
杨鸣接起手机：“说。”
电话那头传出麻子压不住兴奋的声音：“鸣哥，摸着姓陈的老底了！他拢钱的那个总跳板上午没拆单、也没绕新地址，里头折合好几亿美金的大笔比特币一次全打进了一个老地址。我刚翻完旧记录，这个地址四五年前就有了，隔几个月就进一笔大的，几十笔大额进账全趴在里头，从头到尾没往外转过一分钱，准是大子压箱底的冷钱包！”
派方青和洪莫特过海劫现钞、钓杀曹猛，折断西港枪杆子只是顺手讨债，逼得远在迪拜的陈至自乱阵脚、亲手亮出藏身家的老窝，才是杨鸣真正要拿的筹码。
不联网的冷钱包外人强抢不走，可链上的账抹不掉，只要陈至以为币进了冷钱包就高枕无忧，这笔命根子就一直钉在明处。
杨鸣对着手机吩咐：“把这串地址记死，照样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
麻子痛快应道：“明白，鸣哥，我让人死死看住！”
挂断电话，麻子收起手机，从桌角拉过一本空白便签本拧开水笔，凑近电脑屏幕，把那串长长的冷钱包地址一个字符不差地抄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