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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2章 控高层内鬼网铺开

    张文谦从春风楼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几个明镜司的暗桩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手里捧着那摞比砖头还厚的账本和两张折好的契约,脚步踩在夏州城清晨还带着薄霜的石板路面上,碎冰被靴底碾成了细粉。

    总管府正堂的灯火从来没有熄过,陈宴坐在条案后面,手里那碗茶已经续了三遍,茶叶泡得发黄,半点味道都没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往嘴里灌,目光落在沙盘上代表柔然王庭和突厥残部的那几枚白色棋子上面。

    张文谦把两份签了名按了手印的契约平摊在条案上,又从袖口里掏出那两枚铜制联络令牌搁在旁边,最后把那张三尺多长的账单也抖开铺在了桌面上。

    “柱国,全办妥了。”

    陈宴放下茶碗,手指先碰了碰那两份契约上还没完全干透的墨迹,指腹在乌日根歪扭扭的签名上擦过,再移到阿史那木杆那个力透纸背的手印上,停了两个呼吸的功夫。

    “阿史那是自己想签的还是被逼签的?”

    张文谦在条案前面站得笔直,嘴角带着一丝收不干净的得意。

    “回柱国,属下提了金山之战的旧事和复仇的话头,阿史那的手自己就伸过来了,比乌日根痛快得多。”

    陈宴把契约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上面的朱砂指印在灯光底下红得晃眼。

    “仇恨比贪婪好使,贪婪的人给了钱就忘了怕,记仇的人你不用喂他,他自己就会去咬。”

    他把契约叠好,从案角的暗屉里摸出一只铁皮匣子,把两份契约塞了进去,铁皮匣子的锁扣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正堂里嘎嗒响了一声。

    “乌日根呢?”

    张文谦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挑措辞。

    “乌日根是被架在火上烤熟的,属下把信亮出来的时候他的脸已经没了血色,签字的时候手抖得笔都快拿不稳。”

    陈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沙盘前面,手指在木框边缘敲了两声。

    “怕死的人比记仇的人更听话,但也更容易出岔子,他回去之后如果被缊纥提盘问行踪,你确定他扛得住?”

    张文谦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巴掌大的帛片,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密麻的字。

    “柱国放心,属下给他编了一套完整的说辞,从出发到互市做生意到回程的每一天行程都对得上,路线上明镜司的暗桩全部打过招呼,乌日根只要按照这上面的话说,谁来查都查不出破绽。”

    陈宴接过帛片扫了一遍,点了点头,把帛片扔进了火盆里,帛片的边角卷起来发出一阵吱吱的响声,很快化成了黑灰。

    “联络暗道怎么安排的?”

    张文谦走到沙盘旁边,手指在草原东部和西南方向各点了一下。

    “属下安排了两条线,互不交叉,乌日根走东线,联络人是明镜司在白狼部地界上的老布商阿合达,每月初五在白狼部营地外三十里的牧场交易点碰面,乌日根把情报藏在布匹的夹层里交给阿合达。”

    他的手指移到了西南方向。

    “阿史那走西线,联络人是一个在突厥残部地盘上贩卖铁器的齐国商人,那实际上是明镜司三年前埋下的长线暗桩,每月十五在突厥残部的补给点碰面。”

    陈宴的目光在沙盘上那两条线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两条线如果其中一条断了,另一条能不能顶上?”

    张文谦摇了摇头。

    “不能,两条线之间完全隔绝,乌日根不知道阿史那的联络人是谁,阿史那也不知道乌日根走哪条路送消息,任何一条断了,另一条不受影响。”

    陈宴的手掌在沙盘的木框上拍了一下,轻的。

    “好,就按这个办。”

    他转过身走回条案后面,从暗屉里摸出两枚巴掌大的铁牌,铁牌的正面刻着一个不起眼的商队纹路,背面是空白的,要用特制的药水浸泡才能看到底下的暗纹。

    “这两枚牌子送出去之前,让明镜司的工匠在背面各刻一道编号,编跟契约上的对应,以后收情报的时候先验牌子再收货,牌子对不上的一律不接。”

    张文谦伸手把两枚铁牌接了过去,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空白。

    “柱国,乌日根和阿史那明天出城,属下在城门口安排了暗桩目送,确认他们上了官道之后再回来复命。”

    陈宴没有接这句话,他的手指在案面上那张三尺长的账单上划了一道,指甲刮在纸面上发出细碎的沙声。

    “这张账单留着。”

    张文谦愣了一下。

    “柱国,这账已经用契约抵了,留着还有什么用?”

    陈宴的手指从账单尾部那个朱砂数字上抬起来,嘴角往侧面牵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抵了的是他们欠大周的钱,没抵的是他们欠本公的命。”

    他把账单折起来,跟那只铁皮匣子并排塞进了暗屉最深的角落。

    “什么时候这两个人敢不听话了,这张单子就会出现在缊纥提的桌上,那上面可不光写着他们花了多少钱,还写着他们在大周的青楼里搂了多少女人喝了多少酒,赌了多少银子买了多少宅子。”

    张文谦的手掌搓了两下,那层从春风楼带出来的脂粉气在掌心里碾得碎的。

    “柱国这招,属下学到了。”

    陈宴把暗屉关上,铁扣搭好。

    “你学不到的那一部分才是关键。”

    他走到沙盘前面,从木框边缘的小格子里捡起一根削尖的炭笔,弯下腰在沙盘上代表柔然王庭的那枚白色棋子旁边画了一个黑色的小圈,又在代表突厥残部的那枚白色棋子旁边也画了一个。

    然后他把那两枚白色棋子从沙盘上拔下来,从旁边的颜料碟子里蘸了一点黑墨,在棋子的底部涂了一层,举起来看了看,黑色的墨从棋子底部往上渗了一圈,把原本干净的白漆染出了一道参差不齐的黑边。

    “从今天开始,这两枚棋子就不是白的了。”

    陈宴把涂了黑底的棋子重新插回沙盘上柔然王庭和突厥残部的腹地位置,用力按了按,棋子的尖端深扎进了沙土里。

    “张文谦。”

    “属下在。”

    陈宴直起腰,两只手背在身后,目光从沙盘上那片代表草原的广袤区域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正中央那个代表缊纥提王庭的位置上。

    “从今天起,缊纥提王庭里每一道军令的传递路线,每一个将领的调动去向,每一批粮草的囤积地点,本公要提前三天知道。”

    张文谦把两枚铁牌收进袖口贴身的暗兜里,嗓音里带着一股被压到极低的锋锐。

    “属下保证,只要乌日根和阿史那的消息不断线,柱国要的东西一份不差。”

    陈宴转过身看着他,火盆里的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把半边轮廓映得明暗分明。

    “你刚才说乌日根怕死,本公告诉你,怕死的人有一个好处。”

    张文谦等着他说下去。

    “怕死的人为了保命,会把自己能卖的东西全部卖干净,乌日根是右贤王的嫡子,他能接触到的东西比阿史那多十倍不止,王庭的兵力布防图,各部落向王庭缴纳的税收明细,缊纥提身边那些将领之间的私下往来。”

    陈宴的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比万匹战马都值钱。”

    张文谦的手从袖口里抽出来,在身侧垂着,十根手指不自觉地攥了攥。

    “柱国,属下还有一件事要报。”

    陈宴走回条案后面坐下来,手肘撑在案面上,下巴搁在交叉的手指上。

    “说。”

    “乌日根喝醉了之后嘴里漏过几句关于王庭内部的话,属下当时没打断他,让他自己往下说了一刻钟。”

    张文谦从怀里掏出一张巴掌大的纸片,上面用炭笔潦草地记着几行字。

    “他说缊纥提身边那个叫拔都的大将,跟右贤王之间有旧怨,三年前在分配草场的时候拔都抢了右贤王名下的一块肥地,右贤王到缊纥提面前告状,缊纥提压下来没管,从那以后右贤王跟拔都之间就断了来往。”

    陈宴的手指在下巴上蹭了两下。

    “拔都跟缊纥提呢?”

    张文谦看了一眼纸片。

    “乌日根说拔都对缊纥提是忠的,但忠得有限度,前几年缊纥提要把拔都的嫡长子送去突厥前线当质子,拔都扛了三天才答应,从那以后办事虽然没变样,但私底下已经不怎么去王帐喝酒了。”

    陈宴把手从下巴上放下来,在案面上轻轻弹了一声。

    “记下来,这条线以后可能用得上。”

    他站起身来,走到正堂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天已经大亮了,总管府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挂着一层白霜,树枝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张文谦,本公问你一个问题。”

    张文谦跟到了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柱国请问。”

    陈宴放下帘子,转过身来,大氅的下摆在转身的动作里扫了一个弧。

    “你觉得缊纥提现在最怕什么?”

    张文谦想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怕内部反叛,怕底下的附庸部落跑光了他没人可使。”

    陈宴摇了摇头。

    “他最怕的不是这些,他最怕的是自己不知道威胁从哪里来。”

    他的手从帘子上收回来,手指在袖口里搓了搓。

    “缊纥提是个老猎人,老猎人不怕正面冲过来的野猪,他怕的是看不见的东西咬在他的脖子后面,等他察觉到疼的时候已经被咬穿了喉咙。”

    陈宴走回沙盘前面,手指在那两枚涂了黑底的棋子上各弹了一下,棋子被他弹得晃了晃,但没有倒。

    “乌日根和阿史那就是咬在他脖子后面的东西,他看不见,摸不着,但血一直在往外流。”

    张文谦在条案旁边站得直挺挺的,手里那张写着拔都信息的纸片被他攥得皱了边角。

    “柱国,属下还有最后一件事。”

    陈宴的目光从沙盘上抬起来。

    “乌日根走之前问了属下一句话,他问大周什么时候会打柔然。”

    陈宴的嘴角往上挑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肌肉的本能反应。

    “你怎么回的他?”

    张文谦把纸片揣回怀里,嗓音里带着一股从春风楼那场戏里残留下来的刻薄。

    “属下说,大周不打柔然,大周只做生意。”

    陈宴转过身,朝正堂后面的密室走去,走了三步回过头来。

    “回答得好,以后就按这句话跟他们说,大周永远不打柔然。”

    他的身影消失在密室的门帘后面,声音从帘子后面飘出来,带着一股被火盆烘得干燥的低沉。

    “打不打的,等本公准备好了再决定,在那之前,让缊纥提安心做他的大汗。”

    张文谦在正堂里站了两个呼吸,把身上那件暗紫色的蜀锦长袍扯了扯领口,转身朝门外走去,靴子踩过条案前面那片被火盆烤干了的青石板,每一步都踩得结实实。

    院子里的晨风把他袍角吹得翻卷,他走过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伸手从低矮的枝头上摘了一片挂着霜的叶子,在手指间碾了碾,碾碎了扔在了地上。

    总管府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门轴转动的声音沉闷悠长,把清晨第一缕穿过屋檐的日光切成了一条细线。

    而在春风楼三楼那间满地狼藉的包厢里,乌日根坐在窗口,窗外的天刚亮,夏州城的街道上开始有早起的小贩推着车吆喝,热气腾腾的蒸饼香味从楼底下飘了上来。

    他的手指攥着贴身衣襟底下那枚冰凉的铜牌,铜牌的边缘硌在肋骨上,硌得生疼。

    阿史那从隔壁房间过来的时候身上还裹着一件皱巴巴的丝绸袍子,脸色灰败得像三天没见过太阳的冻土,他在乌日根对面坐下来,把自己那枚铜牌从领口里扯出来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明天出城?”

    乌日根没有回头看他,目光还钉在窗外的街道上。

    “明天出城。”

    阿史那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凸了起来,指缝间还残留着昨晚泡温泉时沾上的花瓣碎片。

    “回去之后,你打算怎么跟你叔父交代这一个月?”

    乌日根终于转过头来,那张被酒色泡了一个月的脸上挤不出任何属于柔然贵族的傲气,剩下的只有一层薄到透光的灰。

    “张文谦给了我一套说辞,背熟了照着说就行。”

    阿史那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个呼吸。

    “你信他?”

    乌日根的嘴角往下拉了一截,那条弧线比哭还难看。

    “信不信有什么区别,签都签了,印都按了,他手里捏着我的命根子,我除了信他还能信谁?”

    阿史那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肩膀跟乌日根的肩膀挨着,两个人并排看着窗外那条繁华到让人心口发堵的夏州长街。

    “乌日根,我告诉你一件事。”

    乌日根侧过脸看着他。

    阿史那的嗓音压得碎成了渣,从齿缝里漏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被冷风冻裂的干涩。

    “张文谦说的那句话,关于复仇的,我信。”

    乌日根的眼珠子在他脸上停了两个来回。

    阿史那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帘跟前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缊纥提欠我的血债,迟早要用他自己的血来还,大周愿意借我刀用,我就借等用完了再说以后的事。”

    帘子在他身后晃了两下,脚步声顺着走廊远去了。

    乌日根一个人坐在窗口,手指还攥着胸口那枚铜牌,攥得指节发白,掌心出了一层黏腻的汗。

    窗外的夏州城在晨光里喧嚣起来了,可那些热闹跟他再没有半点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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