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帐亲卫先一步撞进齐军人群。
最前方的突厥壮汉肩披双层铁甲,手中骨朵砸在盾牌上,盾后的齐军连退三步,脚跟绊住尸体,整个人仰倒下去。
第二柄狼牙棒跟着落下。
头盔陷进胸腔。
两侧齐军长矛同时递出,矛尖扎在王帐亲卫胸甲上,只进去半寸。
那名壮汉抓住矛杆往怀里拽,三名齐军士卒被拖得向前扑倒。
后排重骑踩了过去。
“护住大将军!”
齐军亲卫结成两排,盾牌刚靠到一起,十几柄骨朵便从马背上砸下。
铁盾凹陷。
握盾的手腕跟着折断。
王帐亲卫顶着长矛往里挤,马腹中箭也不肯停,失去战马便跳下地继续挥棒。
齐军中间很快让他们凿出一条血路。
莫贺咄沿着这条路冲来。
黄金弯刀抬在肩头,刀身上全是刚沾的血。
库狄淦没有退。
两匹马迎头交错时,莫贺咄借着马势一刀劈向他的头顶。
库狄淦双手举剑。
一声金铁撞响盖过周围喊杀。
重剑向下沉了半尺,剑背磕在库狄淦肩甲上,刚刚包好的虎口再次裂开。
血顺着剑柄流到手腕。
莫贺咄扯回弯刀。
“齐国将军,便这点力气?”
库狄淦抬剑斩向他的腰。
“下马再说!”
莫贺咄夹紧马腹,战马从剑锋前窜开。
两人错过数步,又同时调头。
库狄淦没有等对方靠近,重剑从马颈下方刺出,剑尖直奔莫贺咄胯下战马。
“先宰你的畜生!”
莫贺咄往上一提缰绳。
黑马前蹄离地,剑锋从马腹下掠过。
战马扬起的前蹄朝库狄淦胸口踹去。
库狄淦侧过身体,第一只马蹄擦着胸甲过去,第二只踢中他的马颈。
齐军战马悲嘶着向侧面倒去。
库狄淦的右腿卡在马镫里,身体也被带了下去。
“将军!”
四名齐军亲卫扑上来。
两人抬盾挡住莫贺咄,另外两人抓住库狄淦肩甲,将他从马腹下拖出。
黄金弯刀劈开第一面盾。
刀锋斜落,连盾带手砍在一处。
亲卫的右臂掉进血泥。
第二人顶着盾往前撞,莫贺咄一脚踹上盾面,黑马跟着向前,马胸将人撞飞出去。
“软骨头。”
莫贺咄一刀砍倒刚扶起库狄淦的亲卫。
“齐国人站着都嫌累,只配跪在草原上给本太子牵马!”
库狄淦从地上捡起重剑。
右腿被战马压过,走路向外拖着,虎口的血又将剑柄浸湿。
莫贺咄骑马绕着他走了半圈。
“交出王庭财宝,本太子给你留具整尸。”
“想要财宝?”
库狄淦推开挡在前方的亲卫。
“下马来拿!”
“你还不配让本太子下马。”
莫贺咄挥刀斩去。
库狄淦向左跨步,弯刀贴着肩甲落下,重剑随即朝马腿横扫。
黑马向前窜出。
剑尖带开一条马皮,鲜血立刻渗出。
莫贺咄回身又是一刀。
库狄淦蹲下避开,重剑上挑,砍在莫贺咄小腿护甲上。
甲片裂开一道缝。
“再来!”
库狄淦脚下转动,利用马身挡住莫贺咄右侧,重剑专朝战马招呼。
“齐国将军只会砍马?”
莫贺咄拉开距离。
“你骑着马,我不砍它,难道给它磕头?”
“嘴倒不软。”
黄金弯刀从马背右侧扫过。
库狄淦双手持剑挡住,身子贴着刀势退了两步,紧跟着一剑刺向莫贺咄腰侧。
两人一个在马上,一个在地上,刀剑不停碰撞。
莫贺咄借马力冲击,每次出刀都将库狄淦逼退。
库狄淦步子灵活,退过两步便贴回马侧,重剑忽刺忽砍,逼得黑马不断转向。
王帐亲卫想上前,被莫贺咄喝住。
“都滚开,本太子亲手砍他!”
齐军亲卫也围了过来。
库狄淦吐出嘴里的血。
“谁敢插手,本将先砍谁!”
两边士卒各自退开数步。
中间只剩一人一马。
莫贺咄连攻七刀。
库狄淦挡住五刀,避开两刀,左肩还是被刀尖划开。
他没有后退,趁弯刀收回,重剑砍向马腹。
莫贺咄抬腿踩住剑背。
“抓到你了。”
黄金弯刀朝库狄淦脖颈落下。
库狄淦松开一只手,重剑从脚下抽出,剑柄向上一顶,撞偏了弯刀。
刀锋砍进肩甲。
甲片裂开,没能切入皮肉。
重剑已经转向,剑尖刺中莫贺咄胸口。
王族胸甲挡住剑锋。
莫贺咄仍被推得向后仰去。
库狄淦双手发力,剑尖顶着甲片继续往前。
“给本将下去!”
莫贺咄用弯刀卡住重剑,黑马连退数步。
两边士卒同时向前。
“太子!”
“将军!”
莫贺咄稳住马身,一脚踢开剑刃。
“谁叫你们过来的,退回去!”
库狄淦用剑撑住膝盖,喘息越来越短。
“莫贺咄,你的刀不行。”
“你还能接几次?”
“砍下你的脑袋够了。”
两人正要再次交手,突厥后阵传来一片马嘶。
先是一匹。
很快连成一片。
莫贺咄回头看去。
后方的枯草冒出数十处火头。
火线沿着草地向两边扩散,风从东南方向吹来,火焰贴地窜动,半月形的烟墙朝突厥后阵推去。
“哪里来的火?”
一名王帐亲卫扭头喊道:“太子,后面起火了!”
莫贺咄看着烟墙。
“草自己烧起来了?”
库狄淦也看见了火。
他先愣了片刻,接着举剑大笑。
“莫贺咄,老天都不帮你!”
火墙后方,段湘扔掉烧光的草把。
身边齐军偏将低头看着脚下。
“副将,火会不会烧到咱们自己人?”
“风往西走,暂时烧不到。”
“突厥人若绕开呢?”
“那便接着放。”
段湘抬手指向北侧。
“再派两百人过去,沿着枯草点火,别靠近主阵,让火线斜着走。”
偏将还在迟疑。
“库狄将军没下这道令。”
“等他下令,两万骑兵已经把中军踩平了。”
“可您刚被夺了兵权。”
段湘从地上捡起一支火把,塞进偏将手里。
“要么烧草,要么回去拿胸口挡马槊,你自己选。”
偏将接住火把。
“末将去烧。”
“火点起来便撤,别让人困在里面。”
数百名齐军沿着战场外侧散开。
枯草一处接一处燃烧。
秋草干透,火舌贴着地面跑得飞快,风一吹,碎火飞出十几步,又点燃新的草地。
突厥后队已经乱了。
战马闻到烟味,扯动缰绳往后退。
一匹受伤的黄马挣脱骑手,撞进旁边队伍,连着顶翻两骑。
“拉住缰绳!”
“拉不住!这畜生疯了!”
更多战马跟着掉头,骑手抡起马鞭抽打,马脖子挨了几下反倒跑得更凶。
“稳住马!”
“蒙住马眼!”
“往北走,别挤在一处!”
喊声还没落,火线已经烧到马群侧面。
几匹战马同时扬起前蹄,将背上的骑兵掀落在地。
落地的人刚翻了半个身,受惊马群便从身上踩了过去。
一队弓骑被冲散,箭囊掉入火中,箭杆烧得劈啪作响。
“太子,后阵不能待了!”
契苾何力带人冲到莫贺咄身边,一把拽住黑马的缰绳。
莫贺咄抬刀指向身后。
“谁放的火?”
“齐军从东南两面点起来的,风往西吹,再过一阵退路也会被堵死。”
“把人派过去,砍了放火的!”
“火墙已经连起来了,骑兵冲不过去。”
“两万骑兵连一道火墙都过不去?”
契苾何力没接这话,扭头看了一眼后方,烟雾已经遮住了半边天。
“太子,别赌了。”
莫贺咄转头看向库狄淦。
对方拄着重剑站在血地里,身后齐军亲卫越聚越多。
只差几刀。
“王帐后队已经散了,再拖下去战马全会惊。”契苾何力的声音压过了马嘶。
“再给我片刻。”
“没有片刻了!前面还能走,等火烧过来谁也走不了。”
火风吹来,黑马打了个响鼻,不住地向后退。
莫贺咄用力夹住马腹,战马仍在原地转圈,怎么也不肯朝前。
库狄淦抬剑走了两步。
“你的马要跑了。”
“少得意。”
莫贺咄压住马头,黄金弯刀指过来。
“你这条命,先留着。”
“想跑?”
库狄淦扑上去,重剑斩向马腿。
两名王帐亲卫从侧面冲来,一人用骨朵挡住重剑,另一人抬盾撞开库狄淦。
莫贺咄勒马转身。
“全军向西北撤,绕开火线!”
契苾何力挥动狼头令旗。
“王帐亲卫断后,散出去,不许挤在一条路上!”
突厥号角接连响起。
正在与齐军厮杀的骑兵开始脱离,外围先走,冲入阵中的边打边退。
原本压着齐军的攻势断了,缺口中的突厥人失去后援,只能调转马头向外冲。
苏农土屯右肩中剑,伏在马背上,被两名亲卫夹在中间往外带。
契苾哥楞策马跟上来,捂着缺掉半边的耳朵,血从指缝里往下淌。
“将军,走了!”
“库狄淦还没死。”
“太子下令撤了!”
“我听见了。”
“听见了还看什么?”
苏农土屯回头望了一眼,库狄淦已经翻上一匹无主战马,正在召集齐军。
“下回我割他的脑袋。”
“先保住你这条胳膊再说。”
“你管好你自己,你的耳朵呢?”
契苾哥楞摸了一手血,咧嘴一笑。
“让齐国狗借走半只,往后再讨。”
“讨?拿什么讨?”
“拿刀。”
两人跟着王帐亲卫冲出战场。
突厥骑兵退得快,齐军步卒追出数十步便落在后面。
库狄淦抢过那匹战马翻身上去,刚要催马,段湘从火线方向赶来拦在马前。
“不能追!”
“让开!”
“突厥人正在退,咱们该收拢伤兵清点粮草,趁天没黑往南走。”
“往南走?”
库狄淦指着退去的狼头纛。
“他们烧了本将的粮,杀了本将的人,现在要跑,你让本将看着?”
“这场仗已经死得够多了。”
“还不够!”
段湘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低下来。
“您赢不了两万骑兵,他们只是被火逼退,阵形没有全散。”
“他们怕了。”
“他们怕火,不是怕齐军!火一灭骑兵照样能调头。”
库狄淦举剑指向段湘鼻前。
“火是你放的?”
“是。”
“放了火逼退了突厥人,为何不趁势追杀?”
“火只能逼他们离开这片战场,追出去步卒还会落进骑兵手里。”
“那便用骑兵追,能骑马的全上马!”
段湘抓住马嚼子。
“粮道已断,当务之急是找退路,不是追杀。”
“王庭财宝便是退路!”
“您还惦记财宝?”
“没粮可以买,没有马可以买,只要抢回财宝五万人便能活!”
“财宝在陈宴手里!”
“莫贺咄烧我粮道,正是怕本将追上财宝!他若不心虚,何必拦路?”
库狄淦一脚踢中段湘肩头。
“再拦军令,本将现在便砍你!”
段湘踉跄退了一步,手还是攥着嚼子没松。
“穷寇莫追。”
“他不是穷寇,本将才是!”
库狄淦挥剑斩断马嚼旁的皮带,催马冲向前方。
“传令,骑兵先追,步卒跟上,咬住突厥人!”
齐军号角响起。
还能骑马的齐军从各处聚来,不少人直接抢了战场上的突厥战马,连鞍子都没换提刀便追。
步卒也穿过烟雾跟着库狄淦向西北冲去。
火焰烧过的草地只剩灰烬,被脚步踩起来扑了满脸。
有人衣摆着了火,跑出几步才被同伴按倒扑灭。
段湘带着亲兵追上大队。
“把队伍收紧!”
军侯回头喊道:“大将军让全速追!”
“全速追,伤兵怎么办?”
“顾不上了!”
“后军呢?”
“后军留了两千人!”
段湘看着散成数股的齐军,抬手抹掉脸上的烟灰。
“早晚让他害死。”
身旁亲兵低声问了一句。
“副将,咱们还跟吗?”
“不跟能去哪,五万人都在前面。”
前方齐军骑兵已经咬住突厥后队。
双方边跑边射,突厥骑兵回身放箭,齐军不断有人落马,齐军强弓射程更远,也从后方射倒不少突厥人。
一路留下人尸马尸。
追出十余里,草地上的火光已经看不见了。
库狄淦仍在催马。
“别让他们拉开!”
“将军,马力快尽了!”身旁校尉喊了一声。
“换马,拿突厥人留下的马换!”
“到处都是死马,活的早跑了!”
“那就用腿追!”
前锋校尉带着两百骑冲上一处缓坡,到了坡顶忽然勒住了马。
后队差点撞上来。
“为何停下?”
校尉翻身下马,蹲在地上拨开被马蹄踩乱的枯草。
“将军,地上有东西。”
库狄淦赶到坡顶翻身下马。
两道车辙从草地下露了出来,车轮压得极深。
方向却没有跟着突厥人向西北延伸。
它朝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