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雪白色的寒光裹挟着刺骨的冰寒,气势汹汹地朝着萧墨猛然扑来。
然而萧墨连看都未曾看一眼,神色平静如水。
只见他手中捏着一枚白子,在棋盘上稳稳落下了最後一子!
霎时间,萧墨的脚底泛起一圈又一圈清澈的涟漪,层层荡漾开来。
转眼之间,萧墨便踩在了一片池塘的正中央。
细细看去,这片池塘似乎正是当年涂山镜辞幼时遭遇刺杀、与萧墨一同跌落水中的那一处莲池。
莲池之中,清澈的池水骤然向上涌起,翻滚沸腾,转瞬便凝聚成了四个栩栩如生的人形,与锦安、宋修、辛晓儿、陈觉四人一模一样。
镜花水月而已。
但也足够了。
池水凝聚而成的「宋修」等人,各自施展出了与本体一模一样的招数,毫不留情地朝着他们的真身轰杀而去。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瞬间传遍了整片画卷世界。
以萧墨几人为中心,狂烈暴虐的灵力涟漪如同惊涛骇浪般猛然震散开来,席卷四野。
画卷之中,数座巍峨的山峰被生生夷为平地,滚滚江河决堤奔涌,浑浊的洪水漫过河岸,将大片大片的土地淹没吞噬。
待到那狂暴的灵力涟漪渐渐散尽,萧墨才缓缓从半空中飘落,轻轻踩在满目疮痍的地面上。
此刻的他,衣衫槛褛,脸色苍白得如同霜雪,看不出一丝血色,周身的灵力也几乎枯竭殆尽,只剩下最後一丝气息在撑着。
但宋修等人的境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同样身负重伤,浑身血迹斑斑,灵力几乎见底。
宋修怎麽也没有想到,眼前这个迈入元婴境不过寥寥数日的年轻修士,竟然能够与他们四人打成平手。
「看来诸位要杀我,还是差一点。」
萧墨嘴角微微勾起却并无丝毫得意的神情。
甚至连宋修也一时恍惚,不知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自己似乎从萧墨的眼中捕捉到了些许失望。
那失望,仿佛是在遗憾他没能死在自己的手中。
萧墨缓缓抽出一把长剑,一步一步地朝着四人走去。
尽管这一把长剑不过是寻常街坊店铺里就能买到的六品灵剑,毫不起眼。
可是在此刻的四人眼中,这一把平平无奇的长剑,却仿佛比那传说中的仙兵还要来得可怕。
然而,就在萧墨高高举起长剑,正要朝着四人狠狠斩下的那一刻。
秘境的大殿之中,那一尊沉默已久的神像骤然绽放出耀眼的光芒,璀璨如烈日!
还在大殿中浴血厮杀的众人同样察觉到了这股异样,纷纷转头看去,神色惊疑不定。
下一刻,神像的光芒朝着一个方向笔直地穿透而去。
那神光所到之处,但凡是被触碰到的修士,尽皆身消道陨,彻底消散於天地之间。
随即,一道清越而高亢的凤鸣之声在大殿中骤然响起,回荡不绝。
那一座悬浮在神像上方的羽族骨架,仿佛突然之间活过来了一般,猛然震颤。
黑色的火焰从羽族骨架的每一寸骨骼上熊熊燃烧起来,越烧越旺,最後升腾而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只栩栩如生的,朝着那道金色的神光疾追而去。
神光径直冲向了漂浮在空中的那一幅画卷。
仅仅只是刹那的工夫,神光便将画卷贯穿。
萧墨若有所感,猛地擡起头,便看到一阵刺目耀眼的光芒朝着自己的方向呼啸而来。
紧接着,萧墨只觉周身一片灼热,仿佛连空气都在燃烧。
那只由黑炎凝聚而成的,在千钧一发之际,拼尽全力挡在了萧墨的面前。
可是神光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黑炎的身体,又穿过了萧墨的胸膛。
本就身受重伤的萧墨,在这一击之下,意识顿时变得模糊恍惚。
一阵阵眩晕袭来,他单膝重重地跪在地上,不停地大口喘息着,额头上的冷汗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停地往下滚落。
低头看去,自己的胸口已经被那道神光贯穿出两指宽的血洞。
可是下一刻,那些尚未散尽的黑炎纷纷朝着萧墨的胸口汇聚而来,一层一层地将那个血洞填满。
萧墨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这些黑炎正在拼尽全力地想要修补自己的伤势。
可无论它如何努力都无济於事,伤口根本无法癒合。
尽管萧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麽,但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本源正在不停地流逝,清楚自己绝对不能在这里久留下去了。
因为画卷被贯穿,失去了原本的作用,萧墨随即化为一道流光,从画卷中飞射而出。
大殿之中的众人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麽,待他们反应过来时,那个从画卷中冲出的男子已经径直冲到了那颗妖丹之前。
萧墨将阴河之水护在自己的掌心,尝试着用它来抵御妖丹所散发出的灼热火气。
随着阴河之水与妖丹上的黑炎相互抵消,化为阵阵灵力蒸汽升腾而起,萧墨一把将妖丹取了下来,再以阴河之水层层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入了自己的储物袋之中。
妖丹被取下的那一刻,整个秘境开始不停地剧烈晃动。
原本坚不可摧的宫殿也抖落下纷纷扬扬的石屑,仿佛这座大殿随时都会坍塌。
「走!」转眼之间,萧墨又一把揽住了归君梦那不满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朝着宫殿外疾飞而去。
「人族小儿,休走!」
「留下妖丹,饶你不死!」
「追!」
大殿中的其他修士,怎麽可能会甘心眼睁睁地看着整个秘境最大的一份机缘,被其他修士这麽轻易拿走?
原本还在乱战之中的他们,纷纷调转身形,一同朝着萧墨追了过去。
然而,宫殿之中那些宫女侍从的雕像,却像是突然活过来了一般。
那些雕像在某种力量的牵引之下,纷纷杀向其他修士。
可是,那一座神像又猛然绽放出数道耀眼的光芒。
这些光芒没入各个修士的体内。
「这————究竟是怎麽回事?」
「这股灵力————」
那些被神光笼罩的修士们,清晰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涌入体内。
在这股力量的加持之下,他们的性情变得愈发狂暴,一个个双眼赤红,与那些塑像杀得有来有回。
「轰隆隆!」
一声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再度传荡开来,震得人耳膜生疼。
在秘境的上空,忽然出现了好几扇扭曲的虚空之门,如同一只巨兽睁开了幽深的眼睛。
萧墨知道,这就是通往外界的出口了。
「萧墨————」
归君梦侧过头看了萧墨一眼,发现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从半空中跌落。
而在萧墨的身後,已经有不少人追了上来,距离越来越近。
「归姑娘————我恐怕————出不去了。」萧墨缓缓开口,虚弱的声音像是高空中绷紧的丝线,随时都会断开。
他将储物袋从腰间取下,轻轻递到归君梦手中,嘴角浮起一抹苍白的笑意:「我会掩护姑娘出去的,这里面有一封信,还有刚刚得到的那颗妖丹,若是姑娘愿意帮忙,还请离开之後,将妖丹与这封信一同转交到涂山,至於储物袋中的其他物件,皆归姑娘所有。」
「萧墨,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的。」
归君梦轻咬着薄唇,手中拂尘猛然一挥,将一把袭来的飞剑狠狠甩开。
她竭力催动灵力,带着萧墨朝那处虚空出口越来越近。
萧墨轻轻一笑,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坦然:「归姑娘,没用的,就算我出去了又如何?如今我的生命本源已毁,就算是勉强活下来,也撑不了多长时间了。」
语落,萧墨从怀中摸出一张符篆,咬破舌尖,以精血为墨,在上面飞速书写,笔走龙蛇,字迹鲜红。
「我......最後————送姑娘一程。」
萧墨手捏那张符篆,朝着前方那处虚空扭曲的出口轻轻一点,符篆骤然燃起。
符篆在萧墨指尖无声无息地燃烧殆尽,化为一股轻柔的清风,将归君梦稳稳托起,直上云霄。
归君梦想要转身与萧墨站在一起。
可她发现自己暂时无法摆脱这一符篆之法。
归君梦整个人只能被那股温柔的清风裹挟着,距离萧墨越来越远。
萧墨擡起头,目光穿过那扇缓缓合拢的虚空大门,直到归君梦的身影彻底消失,心中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萧墨转过身,法天象地从他身後升起,气势磅礴如渊如狱。
秘境崩塌得越来越快,而越来越多的修士也缓缓清醒过来。
他们擡起头,望着四周不断崩塌的天地,意识到秘境即将彻底坍塌,若不及时逃离,自己必将葬身於此。
他们顾不得再去追什麽机缘,赶紧就近朝着虚空大门拼命冲去。
然而,也有一些修士仍旧舍不得那颗妖丹,对那扇归君梦通过的出口死死咬着不放。
因为根据绝大多数秘境的法则,出口不同,传送到外界的地点也不相同。
他们若是想要那妖丹,就必须通过那扇大门。
可这些人,尽皆被萧墨反手镇杀。
只有辛晓儿,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在意过妖丹。
她的眼里,自始至终只有萧墨的命。
甚至即使她明明还有活下去的机会,她却依然选择将萧墨斩於刀下,试图完成涂山交给她的任务。
对於辛晓儿这种执着,萧墨不太理解,她好像太拼命了一些。
辛晓儿擡手擦去嘴角溢出的鲜血,一步踏出,身影瞬间消失在萧墨眼前,如幽魂般无迹可寻。
当萧墨侧过头时,便看到那一柄寒光凛凛的匕首,正无声无息地割向自己的脑袋。
不过,那尊巍峨的法天象地及时替萧墨挡乍了这一击,金铁交鸣儿声清脆刺耳。
下一刻,辛晓儿的影再度消散在空气し中。
她周身的高力开始不停地往上攀升,一尊同样仆大的法天象地在她的虬後缓缓浮现。
但很快,那尊法天象地便开始急速缩小,最後竟化作一件璀璨的金色外衣一般,严丝合缝地披在了辛晓儿的虬上。
在辛晓儿淩厉而疯狂的攻势し下,萧墨那尊巍峨的法天象地渐渐承受不乍,虬上显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痕。
可是萧墨敏锐地抓乍一个稍纵仆逝的机会,阴阳长死骤然翻涌,将辛晓儿牢牢束缚乍。
下一刻,萧墨的法天象地猛然探出仆掌,将辛晓儿紧紧攥在掌心。
辛晓儿周刀气骤然爆发,纵横呼啸,硬生生将萧墨法天象地的仆手震开!
随即她整个人化为一道淩厉的流光,毫不犹豫地直指萧墨本体的眉心。
可就在这一刻,那把六品飞剑不知从何处悄然飞来,无声无息地从虬後贯穿了辛晓儿的心脏。
辛晓儿如同折翼的鸟儿一般,从高空中直直坠落下去。
她的眼眸依旧是那般的空洞无神,可在她的脑海深处,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小时候的一幕幕。
小时候,她被亲生父亲拉到大街上贩卖的那天,一个长相好看的妇人恰好路过,自光落在她虬上。
妇人停下脚步,蹲下来,缓缓开口道:「你根骨不错,可愿跟我走?我能教你修肝,但从今往後,你的命,就是我的了。」
小女孩那时还不懂什麽是修肝,她也害怕陌生人。
但她的父亲却因将女儿卖出了好价钱而欣喜不已。
往後的漫长岁月里,辛晓儿日复一日地修肝暗杀术法,替那个名叫涂山梦的妇人杀了一个又一个人。
从男人到女人,从人族到妖族,从刚呱呱坠地的婴儿到已至暮年的老人,无一幸免。
每一天,辛晓儿都会想起那些惨允在自己刀下的无辜し人。
每一晚,她都会在那些亡魂无声的注视中辗转入睡。
而当她第二天醒来,又不知道有多少人死於她的匕首し下。
「这条命————我还给你了————」
她的声音极轻极淡。
她缓缓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里没有痛苦,也没有遗憾。
只有一种仿佛等待了太久的解脱。
好像直到这一刻,她才终於真正地活过来了一般。
她的身体线线地砸落在地,将一座小山峰砸得粉碎,碎石飞溅。
再也没有了气息的她,被无数飞落的碎石彻底掩埋。
那堆淩乱的碎石,像一座无名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