鸑鷟秘境之中的厮杀仍在继续。
然而,整座秘境坍塌的速度越来越快,大地龟裂,苍穹崩塌,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化为虚无。
不少精明的修士眼见事不可为,便死了夺取那颗妖丹的心思,纷纷调转身形,头也不回地朝着最近的虚空之门飞去。
毕竟只要命还在,一切都好说。
可命要是没了,那当真就什麽都没了。
萧墨自然注意到了宋修、锦安与陈觉等人。
他意念微微一动,一黑一白两条灵光闪烁的锁链便如灵蛇骤然飞出,朝着宋修等人疾速追绞而去。
宋修神色骤然大变,不敢有丝毫迟疑,当机立断地燃烧起自身精血,施展出压箱底的「风云遁诀」,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最近处的虚空之门遁逃。
「二叔!救我!」
当锦安要走之时,陈觉紧紧拉住了他。
此时陈觉的灵力早已在之前的厮杀中消耗殆尽,又断了一臂,甚至经脉中还残留着阴河的侵蚀之力。
他现在连站起来都难,只能求助於自己的叔叔。
可是,当锦安缓缓转过头,陈觉看清他眼中神色的一刹那,整个人浑身骤然一冷,如坠万年冰窖,连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二————二叔————」陈觉哆哆嗦嗦地喊了一声,嘴唇发白。
此时二叔看向陈觉的眼神,与当初他望向萧墨时竟如出一辙像是看死人一般。
「我的好侄儿啊————难道你到现在还没有想明白吗?
」
锦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悲悯,又透着几分无奈。
「其实无论萧墨今日是否死在我们的手里,你————都一定会死在这里。」
「因为萧墨在涂山那位心中的分量,实在是太重太重了。」
「所以,必须要有一个身份足够分量、又有足够动机的人,来背这口黑锅。」
「而你身份不低,平日里又与萧墨素有仇怨,刚好————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也是那位大长老的意思。」锦安缓缓补上了最後这一句。
听着锦安这番话语,陈觉神色大震,满脸都是不可置信,嘴唇颤抖着:「不可能————
大长老怎麽可能那样对我?大长老亲口说过的,只要萧墨死了,那我就是涂山的女婿!我可是荒古妖体!我————」
「可是侄儿啊————」锦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满是悲凉与嘲讽,「涂山梦她啊,根本就看不上你那所谓的荒古妖体,而且,对於涂山未来的主人而言,也根本不需要什麽女婿啊!」
话音刚落,锦安一记手刃猛然挥下,陈觉仅剩的那一条胳膊也应声被齐根斩断,鲜血飞溅,陈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锦安没有丝毫犹豫,紧跟着宋修飞逃而去。
「不可能————涂山梦答应过我的!我一定会成为涂山女婿的!我一定会成为涂山女婿的!」
被无情抛弃的陈觉低着头,像是失了心智一般,嘴唇不停地开合,翻来覆去地自言自语,目光涣散而空洞。
「我会成为涂山和天妖国共同的君主。」
「我会君临整个妖族天下————」
看着陈觉这副疯疯癫癫的模样,萧墨不由轻轻一叹。
在萧墨看来,涂山梦给出的理由实在是过於牵强了。
道理其实很简单。
反正与自己一同进入秘境的,不过就是这几个人而已。
自己究竟是怎麽死在这秘境之中的,事後全凭他们一张嘴去说,为何非要拉上陈觉来做这个替死鬼?
只怕是涂山梦早就暗中盘算着要对天妖国下手了。
这次只是先杀天妖国的皇子而已。
至於涂山梦为何这麽做,萧墨就猜不到了。
「罢了,罢了————接下来的事,我再多想,又有什麽益处呢?」
萧墨轻轻摇了摇头。
他稍稍用力,一个念头之下,陈觉便化作了一团血雾,消散在这片正在崩塌的天地之间。
紧接着,萧墨的法天象地一分为二,牢牢挡在了锦安与宋修的面前,封死了他们的去路。
「既然几位都已经来了,又何必这麽着急着走呢?」
萧墨的声音於整片崩塌的天地之间悠悠传荡开来,平静而从容。
「萧墨!你已经油尽灯枯、命不久矣,区区一个将死之人,竟然还妄想拉着我们垫背?真当我们是泥捏的不成?」
宋修声音中满是焦躁与恼怒。
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座秘境坍塌就在眼前。
自己若是再被萧墨拖住片刻,只怕真的要葬身於此,万劫不复了。
「宋兄!何必跟他多费口舌?我们联手杀出去便是!」锦安咬了咬牙,对着宋修厉声喊道。
「好!」
宋修知道,萧墨要与自己这些人不死不休了。
既然如此,那自己便杀出去!
紧接着,宋修对众人喊道:「诸位,想必诸位来此的,大多都是寿命将近或遇瓶颈久久无法突破之人,而那妖丹至少是飞升境大妖,甚至是传说中失传二境的妖丹!」
「那蒙面女子虽然已经离开之地,但是在老夫看来,肯定没有走的太远!」
「诸位不如与我二人一同搏上一搏!」
「出去之後,那妖丹归属,诸位各凭本事,也总比落入人族手中好!」
「诸位,我先行开道!」
宋修知道已有不少人被说动,当即毫不犹豫地同时燃烧起自身的精血,强行催动法天象地。
宋修心里清楚,以自己如今这种重伤濒危的状态再强行燃烧精血,不仅会折损阳寿,甚至极有可能导致自己此生永远困在元婴境、再无寸进。
可是眼下,自己已经别无选择。
与此同时,其他修士眼见宋修与锦安拼得如此疯狂,心中那股悍勇之气也被彻底点燃,纷纷打算搏上一搏!
一时之间,漫天的术法如同暴雨倾盆,铺天盖地地轰炸而下。
数柄本命法器裹挟着各色灵光,齐齐朝着萧墨镇杀而去。
更有不少修士怀着侥幸之心,想要趁着萧墨疲於应对、无暇他顾之际,偷偷从他身後那一扇扭曲的虚空之门溜出去。
可萧墨却如同门神一般,寸步不让。
在众人连绵不绝的疯狂攻势之下,萧墨的法天象地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裂痕。
甚至,萧墨本人的身躯也如同乾涸龟裂的大地一般,仿佛只需轻轻一碰,便会当场碎成万千碎片。
萧墨的法天象地擡起那充满威压的目光,缓缓扫过其中三名修士。
那三人原本正全速杀向萧墨的身形,忽然齐刷刷地微微一滞,眼神骤然变得模糊。
待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手持本命法宝,莫名其妙地杀向了身边的同伴。
宋修敏锐地抓住了一个稍纵即逝的战机,手中长剑猛然一挥,一道淩厉无匹的青色剑气呼啸而出,笔直地斩向萧墨。
萧墨伸出手指,艰难地掐念法诀,想要凝聚出一座虚幻的白玉京,藉此挡住那道剑气0
可此刻他已是油尽灯枯,灵力几乎耗尽。
那半空中勉强凝聚出来的白玉京,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仅仅一瞬之间,便被那道青色剑气斩开,轰然破碎。
剑气毫无阻碍地从萧墨的身体上划过。
萧墨的左肩顿时被斩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鲜血涌出,染红了大片衣襟。
他擡起头,自己那尊法天象地也开始缓缓崩塌,再也无法维持,碎石般的灵光纷纷扬扬地坠落,消散於天地之间。
「萧墨!受死!」
就在这一刹那,锦安猛然一跃而起,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座漆黑沉重的丹炉,双手高举,朝着萧墨狠狠覆压而下。
锦安的眼中满是恨意。
这一次秘境之行,他的损失实在太大了。
没有得到多少天材地宝不说,自己此生更是再无望踏入玉璞境,前途尽毁。
可他至少还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将萧墨活活炼化,用萧墨的血肉元气,来填补他的亏损。
然而,遍体鳞伤的萧墨,却似乎全然没有在意那座正朝着自己覆盖而下的沉重丹炉。
他甚至没有擡眼去看锦安一眼,只是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穿过崩塌的天地,穿过混乱的厮杀,望向了远方,眼眸温柔得如同春日清风拂过湖面。
「人生如幻影,修行之路亦是如此————世间真真假假,究竟是庄周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庄周?」
萧墨的声音很轻很轻,仿佛是在对远在天边的某个人低声诉说,又仿佛只是自言自语。
「这便是《大梦黄梁》最後一篇的叩问。
「从前,我一直不知道答案。」
「可是现在————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
萧墨的嘴角轻轻扬起,绽开一抹淡淡的笑容。
「不过是————大梦一场。」
「不过是————一梦黄粱。」
萧墨缓缓收回了望向远方的视线,重新落回到那些正疯狂杀来的修士们身上。
他的眼中倒映着那些修士们的杀意。
可在他的眼眸深处,却又仿佛根本没有他们的身影。
空蒙如远山,清冷如秋水。
「你长得好好看呀,你叫什麽名字?」
瘦弱的小男孩第一次踏入涂山府时,一个摇晃着雪白毛茸茸狐尾的小女孩,迈着裙下两条小短腿,蹦蹦跳跳地跑到他的面前,眼眸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满天星辰。
「我叫————涂山镜辞,你呢?」
小女孩歪着脑袋,笑容烂漫如花。
「萧墨,读书好难啊————」
寒山书院开学的第一天,放学回来後,小女孩趴在桌子上,下巴抵着桌面,有气无力地晃着小脚。
「先生讲的那些,你难道都听懂了吗?为什麽先生说的每个字我都认得,可连起来就云里雾里、一片糊涂呀?」
她撅着小嘴,满脸都是生无可恋,觉得自己上学上得非常不开心,一点都不好玩。
「其实先生讲的并不算难,而且浅显易懂。」小男孩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只是小姐上课时一直在走神发呆,没有认真听进去而已。」
「我————我哪有走神!」
小女孩一下子红了小脸,急急忙忙地辩解道。
「我那是————我那是听不懂才发呆的!才不是走神呢!」她嘟囔着,又软软地撒起娇来,「好啦好啦,不说这个了,萧墨,你快帮我完成这些功课嘛,明天上课先生要检查的。」
「小姐,功课是要自己做的。」小男孩无奈地叹了口气。
「才不要呢!」小女孩撅起小嘴,撒娇般地将萧墨的胳膊紧紧抱进自己怀里,晃来晃去,不依不饶。
「萧墨你就教教我嘛————」
「教我嘛————」
「萧墨,你打算去闭关了吗?」
院落外,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少女,痴痴地凝望着面前的少年郎,目光里满是不舍。
「嗯。」少年郎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温和,「遇到了瓶颈,想闭一次关,好好想一想。」
「那你————什麽时候能出关?」
「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少年郎微微一笑,「等这满山的桃花盛开时,或许,我便出关了。」
少女紧紧捏着衣袖,指节微微泛白,声音轻柔却坚定:「那我等你。」
「好。」
「萧墨,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月色如水,少女擡起臻首,眼眸认真地望着萧墨。
一字一句,仿佛用尽了她一生的勇气。
「萧墨,答应我,你一定要从流沙城活着回来。」
「你说过,你不会骗我的。」
「对吗?」
在萧墨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荡着与少女相处的那些点点滴滴,回荡着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明明不过是短短几息的时间,萧墨却觉得自己仿佛将这一生又重新走了一遭。
「镜辞,对不起。」
「其实————我一直在骗你。」
狂风呼啸而过,猛烈地吹拂着萧墨沾染了血迹的发丝。
他低下头,燃尽自己最後的精血,凝聚成一枚漆黑的棋子。
他轻捏棋子。
他持子而落。
涂山,月泉峰。
正在院落中安静看书的女子,忽然猛地擡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了远方的天际。
「小姐,您怎麽了?」月石见到小姐的模样,心中猛然一惊,连忙走上前去,担忧地问道。
「?我————我————」
女子愣愣地回过神来,犹自茫然。
她伸手摸向自己白嫩的脸颊。
晶莹的泪珠一颗接一颗,从她那妩媚的狐眸中无声滚落。
模糊了眼眶。
沾染了裙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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