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人迫切地需要财富的时候,在他能力范围内的一切手段,他都使得出来。
作为利益阶级集合体的国家也一样。
天穹把目光,瞄上了一批特殊的群体,从夏月联盟来到天穹的一群人。
在过去这些年中,夏月联盟整体发展是欣欣向荣,朝气蓬勃,但是,必然会有一些人,对联盟怀有各种各样的不满情绪。
比如,领地内的昔日老贵族。
原溪月联邦的十三部落首领和长老、原绿松王国的爵爷和将军、原兽人一族的酋长和头目、甚至,还包括原翡翠公国云雾领跟随流霜一路走到天霜城,建立新瀚海的官僚和老兵。
他们共同的特点是,都属於昔日的「有产阶级」,在夏月联盟这场风起云涌的大潮中,失去了他们的产业。
尤其是土地。
地主不能失去土地,就像神官不能失去神冠,骑士不能失去徽章,贵族不能失去爵位!
这种失去的感觉让他们如此锥心刺骨,五内俱焚,但他们无能为力。
於是他们只能在每个静谧无人的夜里,一遍又一遍地诅咒那个让他们从「人上人」坠落下来的夏月领袖,期待着有一天他们能够卷土重来,把那些贱民重新踩在脚下。
在暂时无能为力的阶段,他们只能用所能想到的一切抹黑的手段和恶毒的低毁,污名化那位年轻的领主。
再比如,还有一批秉承着传统尊卑观念的职业者。
他们从社会的最底层挣紮上来,从小他们接受的理念就是,只有万中无一的修炼天赋,百折不挠的修炼毅力,才能最终成为一名光荣的职业者。
最终从贫民的泥沼中挣脱出来,成为「老爷」们的一员。
他们的父母如是说,他们的亲戚如是说,他们尊敬的老师如是说,他们身边所能接触到的一切人都在如是说,十几年,几十年如一日的这麽劝诫和教导他们。
现在,他们终於成为了职业者,结果,瀚海领告诉他们,人人平等!
那我不是白修炼了?
这种念头像毒蛇一样盘踞在他们心底,日夜啃噬着他们的理智,让他们对身边的一切耿耿於怀,最终选择了背离。
最後,还有一批瀚海领崛起的过程中的受益者。
他们有的本没有资格修炼,但是因为头脑灵活成为了瀚海的官员;有的缺乏背景资源,却在瀚海的经济发展大潮中找到了机会,成为了工厂主和贸易主;
他们完成了「阶级跃迁」,按道理说,他们应该对瀚海感激涕零。
但是,当他们满怀希望,想要把过去那些看不起自己的人踩在脚下,想要把曾经朝思暮想的姑娘按在床榻,想要过一把贵族老爷的瘾头,对那些不知好歹的家伙来一场酣畅淋漓的霸凌的时候,却发现,他们什麽也做不了。
甚至想逛个窑子,瀚海都没有————
当然,真要花钱找,总能找得到,但是,生理上的满足,怎麽比得过心理上的满足?
所以,尽管陈默做了许多加法,通过经济政策调整和产业开放赎买,在一定程度上消弭了过去旧利益群体的损失厌恶,也有效拉拢了新兴利益群体的人心,但,终有某些人不可改造,某些事无法避免。
就连陈默身边的「从龙之臣」,都有不止一个银铛入狱,瀚海曾经的安全局局长,最高负责人林忠,事迹至今还写在监察部门的入职手册上,给後来的每一个人提着醒呢。
那怎麽办呢?
不要紧,瀚海没有贵族,其他国家有啊!
天穹有捐爵,栖月能买官,雾月可以做神庙的供奉信主,至於某些完全不要脸面的小国,只要你肯出钱,就连皇宫也可以进去睡上一觉。
当然,这帮人去的最多的,还是天穹。
一方面,是因为千年帝国的偌大威名,至今还深入人心!
在这里,捐上一个最末的三等男爵爵位,就能大摇大摆的享受贱民跪拜的待遇。如果愿意多花一点钱,还能从某些领主手上买到一块「专属领地」,可以在这里作威作福,欺男霸女,过一回「贵族老爷」的瘾。
这是多麽美妙的体验?
而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是逃避罪责。
在瀚海,这帮人太容易触犯法律了。
很多时候,挣钱,尤其是挣大钱,就是要游走在黑白之间,弄出些阴私手段。
在传统帝国,有背景有金钱,那完全可以轻松脱罪,但是在瀚海,贿赂执法部门,那属於罪加一等。
这就是世界的真实。
要不蓝星,怎麽那麽多人向往自由社会呢?那是真自由啊!
哪怕是在历史、文化、教育、民生都已经堪称蓝星典范的东夏,也无法阻止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成功人士」奔向自由世界,因为这就是人性。
按照天穹帝国的官僚机构并不那麽精准的统计,过去三年时间内,从东大陆以各种名义来到天穹的夏月联盟「捐爵」者,数量已经超过了四千,并且有增长越来越快的显着趋势。
他们大部分还经营着在夏月的产业,自己来回游走,但是把全家老小,妻子儿女,都纷纷送入了天穹,以这种「东食西宿」的方式,圆了一回他们「人上人」的梦想。
比如瀚海着名的吟游诗人,曾经撰写并编排过多场大型舞台歌剧,戏里戏外满满都是都是对瀚海,对夏月,对领主大人的忠心。
但是他三个孩子,一个在天穹一个在栖月,还有一个成了镜湖王国的伯爵。
再比如某溪月部落的前长老,生平就好一口幼年的小女孩。
在瀚海,他只能勉勉强强招了几个矮人秘书,平时兴致来了就让她们把脸蒙上,努力通过看身材来提升兴致。
但是到了他在天穹的宅邸,有的是贱民跪在门口,苦苦哀求「爵爷」看一看自家的娃娃。
这怎麽比得了?
瀚海对此不管吗?
不管!
陈默曾经私下里对义愤填膺的监察系统说过这样的话。
「在经济上,他们身家千万,是成功人士,但是在精神上,他们是不折不扣的垃圾」,畜生」!」
「所以让他们走,也算是一种自我净化。」
夏元晨还有些愤愤不平:「可是总指挥,他们,他们卷走了那麽多联盟的财富?」
陈默有些无奈地轻叹一口气。
「他们在联盟范围内没有恶行,我们就不能擅自加罪,对於夏月而言,规矩,道义,比财富更重要一些!」
「怎麽办呢?只能自我安慰吧,咱们通过贸易挣了这麽多钱,这些混蛋带一些出去,就算是给各国找一点经济平衡。」
「便宜不能占尽,只好如此。」
「等着看吧,等我们抽各国的血抽的再狠一点,他们这些血包,就要被各国拿出来用了。
「」
事实证明,陈默猜的很准。
其实都不用猜,这何尝不是一种历史周期律。
财政状况最窘迫的天穹,第一个举起了屠刀。
理由?理由多的是!
如果一个系统可以轻而易举的帮你脱罪,那自然也可以轻而易举的帮你定罪。
这道理,应该不会有人想不明白吧。
天穹的银库徐徐打开大门,巨兽缓缓露出了它的獠牙。
天穹一四三五年初,帝都以西的万寿郡,迎来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初雪。
万寿郡嘛,当然是寓意着帝国皇帝万寿无疆,不过名头是好名头,地却不算好地。
为了给帝国的大世家留足面子,官员们设置万寿郡的时候,极有眼色的避开了各大家族阡陌连片的肥沃良田,所以划入万寿郡内的土地勉强只能算做中品,甚至很多地方乾脆就是贫瘠之地。
荒山比平原多,碎石比熟土多,唯有野草长得比较欢实。
这样的地界,用来卖给那些东大陆来的家伙,再合适不过了。
左右这半个街市,住的全都是夏月来人,被本地人称为「夏街」,或者说是「夏城」。
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敲出了细碎的声响,雪丝绵绵密密,飘在刚刚被降等削爵,但保留了职位的帝国禁卫副都统林瑜的脸上,让这位中年将领微微眯起了眼睛。
夏街,或者说夏城,也是分内外的。
对於夏城外围的这些家伙,林瑜毫无兴趣。
这帮人,要麽是瀚海的破落户,要麽是夏月的带罪客,又或者是脑子不甚清醒,被一顿忽悠,倾家荡产偷渡来到了伟大帝国的蠢人。
他们在本地无田地无产业,靠着给本地的破落贵族和外来的「老爷」们打杂、跑腿、
做些见不得光的营生苟延残喘。
这种货色,把他们的骨头缝榨乾了也榨不出几两油来。
真正值得帝国下手的,是夏城的内城,高墙深院之中,那片被称为「夏园」的高端所在。
卫兵在一座三开六进的大宅前站定,钉着铁掌的皮靴重重跺在门前的石阶上,用刀柄「咄咄咄」地敲响了门环。
这座挂着崭新鎏金牌匾的宅院,畏畏缩缩的向帝国开了大门。
宅子的主人,是前溪月黑林部落酋长之子,目前的瀚海产业大亨,天穹帝国二等子爵,何崇礼。
能够捐爵捐到二等子爵,那可不是有钱就行,还得在帝国有一定的人脉。
这位在溪月经营着好几项相当来钱的产业,包括纺织、制衣、木材和家具,一直与天穹有比较密切的贸易往来。尤其是他名下的工厂对天穹特种材料的大量采购,让他搭上了本地一个中等世家何家的路子。
为了表达对天穹帝国的钦慕之心,他连名字都改成了天穹的风格,甚至还随了何家的姓。
林瑜还没下马,这位家主就亲自迎了出来,提着袍角一路小跑,随後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
他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的脸上泛着一层饱满的油光。身上穿着天穹小贵族间最流行的暗青色织锦长袍,腰间系着五颜六色的宝石襟带,看得出来,每一颗宝石的琢面都精心打磨过,从各种角度反射着檐下的魔法灯光。
看起来就像是个KTV里的镭射光球。
说话是一口地道的天穹帝都腔,看得出来,这家伙应该没少练,每个尾音都婉转地向上提着,相当标准。
只是和天穹帝都人的那股子狂放和不可一世不同,这家伙的口音再像,依然透着一股子抹不去的卑微。
「将军大驾光临,寒舍蓬毕生辉,真是下官天大的荣幸,快请入内稍坐,这天气冷,容下官安排侍女,为您驱驱寒气————」
林瑜眼皮都没抬一下,更懒得跟他多费口舌。
几百上千个夏月肥羊要处置,他可忙着呢。
轻轻拉了一下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上的何崇礼,林瑜开口说道:「坐就不用了,来这里,主要是跟你们通报一件事!」
何崇礼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丝毫不显,依旧笑呵呵地仰着脸:「将军请讲,下官听着呢!」
「皇帝陛下神威远扬,帝国战士舍身忘死,如今正是远征新大陆,为天穹开疆拓土的关键时刻,想必你们也知道!」
「知道知道,陛下英明神武,我等与有荣焉————」何崇礼忙不迭地接口,脑袋连点。
「那就好!」林瑜再次乾脆利落地打断了他的话头:「现在陛下特许了你们一个天大的恩典,准你们在现有的爵位之上,遥领一个新大陆的领主,也是给你们一个报效帝国的机会。」
林瑜看着何崇礼眼中那一瞬间进发出的、混合着恐惧与惊骇的目光,心中泛起一丝升腾的快意。
在他看来,陛下做事还是太讲究了,收钱,还给开一张空头文书。
什麽叫遥领,就是名义上,你是那片土地的领主,帝国的法律文书上,贵族谱系里,也白纸黑字地承认你是那片土地的领主。但是呢,那片土地跟你不会发生任何实质性的关系。
你既不能去收税,也不能去管理,甚至想去看一眼,都得经过帝国的特别允准。
这就类似於,许多人打从一降生下来,就被告知过,你是国家的接班人。
但是除了接着上班,其他大部分情况下,你和接班都没有任何关联。
这就称得上一种遥领。
「感谢帝国关照,感谢陛下恩泽!」
何崇礼反应极快,立刻明白过来是怎麽回事,一个头重重磕在地上。
作为溪月那个曾经的官场大泥潭混出来的部落子弟,他在溪月的时候就学会了说正确的话,做正确的事。
到了瀚海时期,他依然是在说正确的话,做正确的事。
如今入了天穹,他还是保持着这一习惯,说正确的话,做正确的事。
道理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每一阶段的「正确」不一样罢了。
「请问————请问将军大人,这————天大的恩典,我们,我们应该如何报效?」
「简单!」
林瑜连战马都没下,就那麽直挺挺的高坐在马背上,随手从扈从手中接过一个封套,手腕轻轻一抖,那封硬纸便微微打着转儿,精准的落在了何崇礼手中。
「照这个额度,办了这笔领地捐输,以後,你就是帝国正牌的子爵领主了。」
「回头我若是再见了你,少不得要下马解剑,尊尊敬敬地称你一声「大人」了!」
稍一停顿,林瑜看着何崇礼那张在雪花中逐渐失去血色的脸,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这里,就提前恭喜何大人了!」
「我还有皇命要务在身,就不进去坐了,子爵还请抓紧些办吧!」
「切莫耽误了帝国的大事!」
马蹄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直到整条街道再次被寂静和风雪吞没,何崇礼才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哆哆嗦嗦地打开了封套,抽出里面那张印着帝国徽章的文书,只是扫了一眼,这位子爵便瞳孔一缩,整个人站立不住地向後歪倒下去。
周围的侍从和家丁慌忙搀扶住,七手八脚乱作一团。
不知何时,雪花已经挂满了这位何爵爷的头顶和眉梢,看起来像是瞬息之间便白了毛发,老去了几十岁。
这是一笔庞大的捐输金额。
何崇礼稍一估算就知道,需要捐给天穹的金钱,几乎等於家族全部财产的七成,这不仅是要抽乾所有的流动资金,还得再想办法换出一大笔钱,才能勉强凑得上来。
时间压得很紧,三天之内就要捐输第一批的三分之一,十天之内再交三分之一,最後的剩余部分,也不过给了一个月的期限。
这个时间,怕是大部分产业就算贱卖,也根本就出不了手。
面对这种比抄家略强一点的强取豪夺,何崇礼赶紧使出了自己的拿手绝活,上下打点,左右活动。
但是没用。
借钱是借不到的,所有在天穹熟识的夏月「爵爷」,每个人都被压上了一份沉甸甸的捐输任务,无一例外。
整个夏园,此刻就像是一口沸腾的大锅,每个人都是锅里的饺子。
自顾尚且不暇,谁还有余力去捞别人?
变卖产业也是卖不动的。
在这个风声鹤唳的时间,在所有人都急着抛售套现、买方市场彻底崩塌的行情下,不管是田产、地产,还是珠宝、材料、魔法道具,只要能换成真金白银的东西,全都价格雪崩。
能卖出原本十之一二的价格,就算是撞了大运,碰到了买家中的大善人。
大部分时候,那些天穹的本土贵族们连报价都懒得报,只会揣着手,用冷冰冰的眼睛看着你,等着你自己一压再压,压出一个吐血的价钱。
最後,何家的待遇,比其他家族要更糟糕一些。
为什麽呢?因为何家有分散风险的「智慧」,把家里的几支分在了不同的大国。
这种人,在天穹看来,那就是不忠诚。
是典型的两面下注,三心二意!既不忠诚於原生国家的夏月,又不忠诚於我天穹帝国。
这种反骨嶙峋的家伙,留着早晚是个祸害,尽快吃干抹净为好。
毕竟,按照帝国阁老们的算法,我这里就算大发善心,给他家族留下些继续经营的资本,也是会被其他国家收割的命,不如我尽快收割乾净。
这种时候,什麽关系都不管用了,去找任何一位天穹的爵爷说情,除了让对方再小刮一刀之外,毫无价值。
至於逃避或者反抗?
正好,掘地三尺,人口发卖,男的为奴,女的为妓,还能多榨取些价值出来。
在这个雪花飞舞,寒气森森的时节,天穹帝国打开了阀门,栖月和雾月紧随其後,短短两个月时间内,跑到各国的这些老爷们,遭遇了一场系统性的、完美的财富再分配。
少则五成家产,重则抄家灭族,大大的给各国回了一口血。
那些能保下部分家产的,还是因为家族核心人物都在帝国控制下,而产业还在夏月联盟欣欣向荣,有着被持续收割的潜力,这才被大发慈悲的保了下来。
当然了,这场收割,帝国自己的子民也没好到哪里去。
大贵族象徵性的聊表心意,从刚刚吞下的产业中吐出一点;小贵族心不甘情不愿的捐了一笔浮财,背地里把皇帝和阁老们骂了个狗血淋头;
普通老百姓被各种各样巧立名目的捐税掏空了身家,底层奴隶则是又被挖去了一大块血肉。
这些被集中起来的财富,都将投入到帝国那个巨大的战争机器中,为帝国博取更大的利益,争到一个更加荣耀的未来。
帝国必将再次伟大!
精锐的战士和法师,数量庞大的辅兵,摩肩接踵的民夫和堆积如山的物资,开始以更快的速度送往新大陆,并在各条战线上,转化成了对卡厄斯怪物蛮横的压迫力。
一条又一条河流被各国的战士跨过,一道又一道防线被血肉填平,一片又一片土地被人族收入囊中————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时间内,战损,死亡,掠夺和收益,让每一支远征部队都彻底红了眼睛。
与此同时,瀚海则是停止了一切的军事动作,全力以赴地做着两件事。
第一,是大量派出观察员,前往各国攻略完成的迷雾大陆土着人族聚集区,尽可能维护和保障这些人族的基本权利。
很快,几乎所有的繁星土着都知道了一个生存法则,如果遭遇了那些大兵的欺凌,就去找城市中高高飘扬的那面火焰般的红旗。
第二,则是新的开门准备。
瀚海的精锐部队从三个方向居高临下,压住了一片被称为栖霞谷地的平原,而在平原唯一出口的东方,是卡厄斯族群核心魂环所在的区域。
瀚海准备在新大陆的这片土地上,打开一扇通往冥界的传送门。
也彻底打开一个新的,风云激荡的大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