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安静听完,脸上没有因为这番称赞出现多少波澜。
她与李太苍相伴多年,自然分得清什么是为了求人而说的好话,什么是真正的信任。
李太苍这番话,并非单纯哄她。
可正因如此,吕雉才更加无奈。
“诸葛先生要的是一位能够主持刑部的栋梁,陛下找不到合适的人,便准备把自己的妻子塞过去救急,今日刑部缺人,臣妾去做刑部尚书,日后礼部缺人,陛下是不是还要让苏妹妹去?”
李太苍竟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想到苏妲己那狐媚子的样子,他顿时摇了摇头。
“不妥,妲己若是去了礼部,只怕礼部那些老臣第二日便会在朕面前撞柱子。”
吕雉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陛下倒是了解苏妹妹。”
“所以朕只在娥姁面前说。”
李太苍笑了笑,拇指轻轻摩挲着吕雉的手背。
在人前,吕雉是威严冷艳的人族皇后。
她执掌后宫,母仪天下,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也足以让无数宫人噤若寒蝉。
可在李太苍面前,她依旧是当年那个陪着他一路走来、看着他从微末登临人皇天帝之位的娥姁。
他们共同经历过战乱,也曾在最艰难的时候相互扶持。
李太苍见过她最锋利的一面,也见过她抱着年幼的二凤与秀儿,整夜不眠的模样。
吕雉同样见过李太苍威压诸天,也见过他受伤以后还要强撑着说无妨,见过他在无数日夜里承担着恐怖的压力。
相伴太久,许多话已经不必说得太明白。
李太苍知道,她不会因为几句软话便答应。
吕雉也知道,他先下旨、后登门,看似厚着脸皮耍赖,实则是因为皇庭确实需要她。
沉默片刻,吕雉问道:“陛下准备让臣妾在刑部待多久?”
李太苍立即回答:“不会太久。”
“朕并非要让你长期坐镇刑部,只是希望你暂时主持刑部,先将各地法度梳理清楚,整顿现有官员,再从皇庭之中选出一个能够长期主事的人,等刑部走上正轨,继任者能够独当一面,你便卸任刑部尚书。”
吕雉目光落在桌案上的旨意上。
“陛下方才送来的旨意里,可没有写‘暂时’二字。”
李太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神情没有半点变化。
“那是高力士誊抄时漏了。”
椒房殿外,正在台阶下安静等候的高力士忽然打了个寒战。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夕阳尚未落尽,帝都四季如春,怎么突然有些冷?
殿内,吕雉自然不会相信李太苍的甩锅之言。
人皇天帝旨意送出以前,哪一道不需要李太苍亲自确认?
高力士就算真漏了两个字,也不可能瞒过他的眼睛。
不过,吕雉没有继续追究。
她低头看着那道旨意,眸光渐渐变得深沉。
李太苍此举虽然有些胡闹,所担忧的事情却并非小事。
如今人族皇庭蒸蒸日上。
北海万域坚壁逐渐成形,四海与归墟也在迅速恢复,皇庭大军更是不断从深渊手中收复失落疆域。
可打下疆域,只是第一步。
若法度不能随之建立,刑狱依旧混乱,地方官员徇私枉法,豪强仗着修为欺压百姓,那么今日收复的世界,未来仍可能重新生乱。
疆域越辽阔,越需要一套真正贯通诸天的秩序。
这套秩序不能僵化,却也不能朝令夕改,既要让各地拥有处理实际问题的余地,又必须保证人皇法度高于一切。
吕雉身为皇后,不会看不见其中的危险。
她更不会因为不愿接手麻烦,便任由刑部的问题继续拖延。
李太苍正是太了解她,才会先将旨意送来。
良久以后,吕雉终于开口。
“臣妾可以暂时入驻刑部。”
李太苍眼中浮现笑意。
“不过,臣妾有两个条件。”
“娥姁尽管说。”
“第一,臣妾只负责整顿刑部、修订法度,以及培养、选拔能够长期主持刑部的继任者,寻常朝争,臣妾不会参与,刑部也不能成为任何一方排除异己的工具。”
李太苍毫不犹豫地点头。
“这是自然。”
吕雉继续道:“第二,陛下不能将事情丢给臣妾以后,便继续躲在无疆殿做甩手掌柜,涉及皇庭根本法度的争议,必须由陛下亲自决断,臣妾可以替陛下梳理问题,却不能替陛下承担所有责任。”
“可以,朕答应。”
李太苍答得太快,甚至没有半分迟疑。
吕雉反而眯起眼睛。
“陛下是不是早就料到,臣妾最后一定会同意?”
李太苍神情坦然。
“怎么会?朕只是相信夫妻同心。娥姁与朕相伴多年,必然愿意替朕分忧。”
吕雉淡淡道:“陛下若当真没有把握,便不会先下旨,再亲自跑来椒房殿来了。”
李太苍哈哈大笑。
吕雉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在诸天万域面前,他是威严无双的人皇天帝。
一言可令万军出征,一怒可使诸天震动。
可回到她身边,却依旧能厚着脸皮端起一杯清水,绕上半天,只为让她替自己接下一桩麻烦事。
偏偏她还真的无法拒绝。
不是因为那道旨意,也不是因为李太苍说了多少好话。
只是因为他了解她,而她也同样了解他。
吕雉眸中的冷意渐渐散去,她抽回自己的手,将那盏清水重新推到李太苍面前。
“事情说完了。”
“陛下可以回无疆殿了。”
她顿了顿,又不咸不淡地补充一句。
“或者去苏妹妹的寝宫,想来苏妹妹那里不仅有悟道灵茶,还有歌舞相伴,不至于让陛下只喝清水。”
这话听着像是逐客,又带着几分老夫老妻之间心照不宣的揶揄。
李太苍却没有起身,他反而向后一靠,坐得更加安稳。
“朕今日难得来一趟,不急着走,正好留下陪皇后用膳。”
吕雉唇角终于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朝殿外吩咐道:“准备晚膳,多添几道陛下喜欢的菜。”
殿外女官立刻应声。
“是。”
李太苍听见以后,目光落在面前那盏清水上。
“娥姁,既然朕都留下用膳了,这清水是不是也该换一换?”
吕雉看向他。
“陛下方才不是说,夫妻之间贵在心意,与其他事情无关吗?”
李太苍面不改色。
“心意自然重要,可悟道灵茶也不能没有,朕在无疆殿处理了一日政务,又亲自来椒房殿请皇后出山,实在辛苦。”
“喝一盏灵茶,不过分吧?”
吕雉终于被他的厚脸皮逗笑。
那笑意很淡,却让她原本冷艳威严的眉眼柔和下来。
“给陛下重新上茶。”
不多时,悟道灵茶送入殿中。
李太苍端起茶盏,闻到熟悉的茶香,终于满意。
晚膳尚未送来,夫妻二人便并肩坐在窗前,谁也没有再提刑部,更没有继续谈皇庭法度。
吕雉说起李世民幼年时闯祸,明明打碎了她最喜欢的一只玉盏,却抱着年幼的李秀跑来,信誓旦旦地说是弟弟想看玉盏,他只是帮忙拿下来。
结果李秀站在旁边,一脸乖巧地点头,转身便用三句话让兄长主动将自己珍藏的宝物赔给母亲。
李太苍听得大笑。
“二凤那时候便爱逞强。秀儿也从小就不是省油的灯。”
吕雉瞥他一眼。
“都是陛下的儿子,自然随陛下。”
李太苍当即反驳。
“二凤那双凤眼分明随你,秀儿的心思也更像你,尤其是秀儿,跟你一样,整个一芝麻汤圆!他以为在归墟的那些小动作朕不知道吗?怎么能什么都算到朕头上?”
吕雉不与他争,只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殿外夕阳渐落。
余晖穿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椒房殿中的宫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温暖灯火驱散了最后一丝暮色。
此刻坐在这里的,不是威压诸天的人皇天帝,也不是冷艳威严的人族皇后。
只是一对共同走过漫长岁月,早已习惯彼此的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