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枪一挑。
虚空被挑出一道弧。
那道弧从枪尖起，裂开三丈，弧口里灌满了碎纸屑一样的青光。弧光一炸，长街前半段的石板齐齐掀翻，翻起来的碎石还没落地，就被那道弧绞成粉末，粉末扬了半条街。
九面黑旗同时一翻。
旗面上那些账字全数飞出，密密麻麻，遮了半条长街的天。字是墨色的，墨里裹着靛青，每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街面上的石板都往下陷一分。
九条锁链，从字里长出来。
锁链粗得像水缸。
链环相扣处，全是账纸压成的结。一节一节往下压，压得长街上空的空气都弯了，弯成一张拉满的弓。
九条锁链，缠向张远四肢。
中路那老者不攻。
他只按。
一按之下，长街两旁的纸甲，齐齐伏地。
一排接一排，一街接一街，满城的纸甲都往下伏。脊背贴地，脸贴石板，眼眶里那点青光齐齐暗了一暗。
暗得像一盏灯被人从底下拧了半圈。
满城甲兵伏地的那一瞬，长街底下传来一声极沉的闷响。
“隆——”
那不是脚步声，也不是甲片撞地声。那是满城人的命被人从地底抽走了一截，抽得地底下的土都往下陷了半尺。街面上的石板一块接一块往下塌，塌成一条凹槽，凹槽里往外渗青光，青光凝成线，线往城楼方向流。
青灰袍老者这一按，借的是满城人的命。
张远脚下青石板先裂。
“咔嚓。”
裂纹从他鞋底炸开，一道裂成八道，八道裂成六十四道，六十四道裂纹往街心、街尾、街口同时狂奔，奔到街口的时候，整条长街的前半截齐齐塌了一层。石板塌下去，底下的税纹翻上来，翻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网里裹着碎骨一样的青光。
他没有退。
掌心一翻。
力之极尽亮起。
一座山自他背后立起。
山不高。
压得住地。
山影落下来的时候，满街伏地的纸甲同时往下一沉。
沉得脊背贴着的石板一块接一块碎，碎得甲片底下的税纹一根一根断。断开的税纹往外崩，崩出一片青白色的火星，火星溅到旁边的纸甲上，那纸甲连人带甲又往下陷了一寸。
山影再压。
长街两侧的黑墙同时往外鼓了一寸。鼓起来的部分裂开密密麻麻的缝，缝里往外翻账纸，纸页翻出来就碎，碎成粉，粉顺着墙根往下淌，淌成两道灰白色的瀑布。
九条锁链缠上来。
被山脊一顶。
“铮、铮、铮——”
九条锁链齐齐绷直。
链环相扣处迸出一片火星，火星往外炸，炸得长街两侧的纸甲又往下陷了半尺。可锁链缠不上去。
山脊上多出九道白印。
白印极深，深得能看见山石里面的纹路。可山没塌。
锁链也绷到了极处。
“嘎吱——”
链环上裂开细纹，细纹里往外渗青光，光渗到一半，断了。
黑枪那一挑到了。
枪尖拖着那道弧，弧光劈开虚空，劈出一条三丈长的白痕，白痕两侧的虚空往里塌，塌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沟。
沟底漆黑，黑得吸光，长街上的火把往那沟边一靠，火苗被扯进去，扯成一道细线，线头进了沟，灭了。
张远抬手。
五指一握。
“嘭——”
枪尖被他握在掌里。
握住的那一瞬，他掌心那层青金色的光从虎口爬到枪杆上。
爬到一半，停住。
停成一道极细的线。
线从枪杆反扎回去。
扎进那员使枪将的手腕。
扎进它胳膊。
扎进它肩膀。
扎进它胸口甲胄底下的那页账纸。
“噼啪——”
账纸上的名字裂开一道缝，缝里往外冒黑烟，烟是名字被烧出来的。
那员使枪的将，脸色骤白。
“你的枪，是借来的。”
张远一句话说完。
掌心一拧。
“咔嚓——”
黑枪断成两截。
断口里没有铁。
全是账纸。
账纸飞出来，飞到半空自己烧了。
烧成一片灰白色的碎屑，簌簌落了一地。碎屑落地的声音很轻，可满街的甲兵同时往后退了一步。退得甲片撞甲片，撞出一片乱响。
那员将踉跄退了半步。
“你……”
“退。”
张远一声落下。
山影已压过去。
“轰——”
那员将被山影一撞，整个人从城楼上倒飞出去。
飞出去的时候，身上甲片一片接一片地碎，碎一片掉一片，掉到街心的时候，只剩一具空壳。空壳砸在石板上，砸得石板陷下去一个坑，坑里往外冒青光。
一缕青灰的光，散了。
长街尽头，大地忽然震动。
“咚。”
“咚。”
“咚。”
那不是脚步。
是鼓。
鼓声从城底往上传。
传过街心的时候，街心的石板齐齐跳起来半寸。
传过长街的时候，长街两侧的黑墙齐齐往外鼓了一尺，墙上的账字被震得往外凸，凸成一片密密麻麻的针尖。
传上城楼的时候，城楼上的瓦片一片接一片地碎，碎瓦从城头往下掉，掉到半空被鼓声震成粉。
鼓声传到满城黑墙。
满城黑墙上的账字齐齐一颤。
城心那座府城大门一开。
“隆——轰——”
两扇铁门往两边推开，推开的力道大得门轴直接崩断。
断掉的门轴飞出去，一根扎进街边的黑墙，扎进去三尺，墙上的账字从扎口处往外翻，翻成一圈纸花。另一根飞上城楼，砸在城垛上，把整段城垛砸塌了三丈。
黑压压的甲兵从门里涌出。
多得望不到头。
甲是铁的。
铁上镌着账字。
甲片撞甲片，撞出一片涛声。
“哗啦啦——”
半城都是这声音。
那声音从府城门里往外倒，倒过长街，倒上城楼。
倒得城楼上那两员将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退一步，脚下的城楼砖裂了三块。
张远站在长街正中，回过头。
前头是两将。
后头是大军。
天上黑旗猎猎。
地下万丈甲兵如潮。
他站在中间。
衣袍无风自鼓。
“围我？”
青灰袍的老者笑了。
那一笑从他嘴角裂开，裂到耳根，裂成一道账页上被划开的缝。缝里没有牙，全是密密麻麻的字。
“九万九千甲兵。”
他抬手，往满街一指。
“你一个人。”
“杀得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