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没有答。
他抬手。
往街心一按。
“轰隆——”
一道力山撞进甲兵潮里。
山影落地的那一瞬，地面往下陷了一丈。
陷下去的坑从街心往两头扩，扩成一条十丈宽的沟。沟边的甲兵连人带甲往下掉，掉进沟里，被沟底翻上来的税纹一绞，绞成碎纸。
碎纸从沟底往上喷。
喷到半空，被山影一压，压成一层薄薄的纸灰，纸灰铺满长街。
撞出一条道。
撞得甲片漫天飞。
那些甲片飞出去，有的扎进黑墙，扎进去半尺。有的飞上城楼，削掉城垛上的一排账字。有的在空中互相撞，撞成碎渣，碎渣落下来，落成一场铁雨。
“杀得完。”
他抬手又是一掌。
“轰——”
第二条道。
沟从十丈宽扩到二十丈宽，沟边的甲兵又陷下去一层。
陷下去的甲兵不是被绞碎的，是被山影直接压进土里的。压进去之后，石板合拢，合拢的石板上连个鼓包都没有。
三掌之后。
他不打了。
甲潮还在涌。
他忽然抬头。
看了看天。
天被城盖住。
黑压压一片。
没有一丝缝。
“你这天，太高。”
他抬手，往天上指了一点。
那只是随手一指。
指完便要转身去挡后头涌来的甲兵。
指尖浮起一点灰火。
“嗡——”
一道细火，指天而上。
细得像一根线。
线升到城头。
升到账页。
升到九万九千段城墙的最顶上。
然后一扯。
“嘶啦——”
天裂了。
一道万丈长的口子，从城头一直裂到天心。
裂口撕开的那一瞬，长街两侧的黑墙齐齐往外翻。翻出去的墙面一块接一块地碎，碎块飞出去，砸进甲兵潮里，砸翻一片。
光从裂口落下来。
很白。
白得刺眼。
白光落下来的时候，满城黑墙上的账字齐齐往外翻了一翻。翻得每一行字都往外凸了一寸，凸成一片密密麻麻的针尖。
针尖扎进甲兵身上。
扎一针，甲兵就薄一分。
满城的人，都抬头看。
城楼上那两员将，也抬起了头。
前头那员使枪的将，脸色骤变。
“这……他在破天！”
“他还有手破天？”
张远没理他们。
他一边抬手去挡甲潮，一边回了一句：
“撕一撕天，不耽搁。”
裂口里，有声音。
“咚。”
“咚。”
“咚。”
是战鼓。
鼓声从裂口里来。
鼓声极沉。
沉得像一整座战魁城被人从地上拔起来，夯在鼓面上。
鼓声落下来的时候，长街上的石板从街心往街口一块接一块地碎，碎得极有节奏，像有人在用脚踩着一排排的瓦片。
青灰袍老者脸色一沉。
“什么声音？”
张远没答。
“轰——”
第一道身影，从光里跳下。
落地砸出一个坑。
坑深三丈，坑口十丈宽。
坑边的石板齐齐往外翻，翻成一道环形的石浪。石浪往外推，推得满街甲兵往后退，退得甲片互相撞，撞出一片碎响。
那人又高又壮。
肩上扛一柄巨刀。
刀背宽得像门板。
他落到街心。
把刀往地上一插。
“咚——”
满街甲兵，被这一插震得退了半丈。
退的时候甲片互相撞，撞出一片碎响，响得乱成一团。
巨刀插进石板，插进去一半，刀柄上缠着一层旧布，布上沾着九黎的红土。
铁屠抬头。
嗓子粗。
“先生。”
张远没回头。
“来得正好。”
铁屠抬手把布一扯。
扯下来的那一瞬，刀身上那道黑刃亮了。
那道黑亮得不刺眼。
可它亮起来的时候，满街甲兵手里的刀同时往下一沉。沉得像刀身上被人压了一块石头。
第二声鼓响。
光里落下一片黑。
黑压压的人，从天光里一层一层涌下。
甲如林。
旗如云。
旗上只有一个字：黎。
落满长街。
落满城墙。
落满整条街每一处空当。
一个接一个。
甲片齐鸣。
那些黑甲落地的时候没有喊，没有吼。
只是一排一排地站定。
站定之后，甲片与甲片之间对齐。
对齐之后，整条长街的杀气往下一沉。
沉得满城黑墙上的账字同时暗了一瞬。
“咚。”
那一声落定。
满街的甲兵潮，头一次停住了。
城楼上那两员将，脸色齐齐一白。
那黑甲的杀气，不是一个人能有的。
是万军压了几千年的血，一齐压下来的。
“哪来的兵……”
青灰袍老者的声音，第一次抖了。
“这不是城里的兵。”
“也不是这一域的兵。”
没人答他。
城中所有人都只感到一件事。
那股气，重。
重得让人不敢喘。
站在街边的纸甲虽然已经烧成灰烬，可灰烬落满街面的时候，那些灰也在颤。
颤得像一层被鼓声震醒的尘。
张远抬手。
往天裂正中又一划。
“哗——”
天裂再开一道口子。
裂口从万丈扩到两万丈。
裂口边缘的账页一层一层往外翻，翻成一片倒悬的纸海。纸海里那些字一行一行往下掉，掉到一半断了，化成灰。
光里踩着浪，一道青影踏步而下。
落地时满街水汽。
一个青衫身影，落地。
身后跟着一片青袍。
那一片人落下时，满街的虚空都湿了一湿。
水汽一起，满街甲兵手里的刀，忽然重了。
像是被海水压过一遍。
敖沧落地的时候，脚下那片水汽往两边铺开。
铺成一片薄薄的水膜。
水膜覆在石板上，映出满城黑墙上的账字，映得那些账字在水里晃了一晃，晃出一层极淡的青色。
水膜往两边扩。
扩到街边，街边的黑墙被水一浸，墙上的账字开始往外化。化开的墨顺着墙面往下淌，淌到墙根，淌进石缝，把石缝里的税纹一根一根地糊住了。
“东境修士。”
青灰袍的老者缓缓开口。
“这是碧落海来的人。”
“碧落海的人，如何会在这里。”
张远一边劈开一片甲潮，一边淡淡道：
“我叫的。”
敖沧身后那片青袍落下时没有列阵。
可他们站的位置天然成了一片散阵。
散阵的每一处空当都对着甲潮涌来的方向。
空当里填着水汽。
水汽里裹着碧落海三千年沉下来的水压。
第一波甲兵撞上来的时候，撞进水汽里，刀锋慢了一瞬。
慢的那一瞬里，青袍的手已经按在了甲兵的胸口。
按下去的时候，甲兵胸口的甲片往里凹，凹进去三寸，凹成一个巴掌印。巴掌印里往外渗水，水是咸的，咸水里裹着被泡烂的账纸。
第三个声音从光里落下。
不等那声音落地，先落地的是一根杖。
杖头一点。
虚空里便裂开一道细痕。
一个拄杖老者缓缓走下。
他落下来时，脚下青石板齐齐裂了。
不是踩裂的。
是那杖头一点，连地的法则都裂了。
裂开的石板底下，税纹一根一根往外翻，翻到一半停住，停成一团卷起来的线。
杖头第二点。
“嗡——”
长街靠西一侧的黑墙，从墙根到墙头，齐齐裂开一道口子。口子极细，细得像一根线，可线里往外渗的光是金色的。
“老朽来迟一步。”
天痕老祖笑了笑。
他笑的时候，脸上的褶皱一层一层往外铺。
铺到一半的时候，那根杖又往地上点了一下。
第二下点下去。
满街甲兵往后退了半尺。
退得不整齐，挤在一处，慌乱起来。
挤在一处的甲兵，甲片互相卡住，卡住的甲片往外崩，崩出一片铁屑。铁屑落在地上，被地上的水膜一沾，沉进水里，沉底的时候把水膜砸出密密麻麻的凹坑。
青灰袍的老者，退了一步。
退一步。
退两步。
“这……这些人……”
“城上账在，税未断……”
他声音发抖。
“如何会来这许多高手……”
“高手也穿过得来？”
他身边那员使旗的将，声音更抖。
“他们如何过得来！”
张远回过头。
看着他。
“天都裂了。”
“账，还锁得住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