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天裂里那道光又亮了一亮。
光照下来，照在满城黑墙上，照得那些账字从墙上浮起半寸。
浮在半空。
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纸屑。
“轰——”
就在这时，城中一处高楼，忽然炸开。
楼顶的瓦片往四面八方飞，飞出去砸在旁边的屋上，把旁边的屋也砸塌了。塌下来的砖石堆在街边，堆成一座小山。小山顶上，一道人影破瓦而出。
一身玄袍。
一剑在手。
剑落。
“呛——”
一道白光从楼顶劈到街心。白光过处，街心的甲潮从中断开，断口宽三丈，断口两侧的甲兵连人带甲往两边倒，倒下去的时候甲片还在飞。
斩翻沿途十数甲兵。
那人落地。
回头大笑。
“张远。”
“我来得比你晚。”
他一挑剑。
“可在城里，我埋伏得比你早。”
张远笑了。
“好。”
“你在玄暝殿的地盘上等我，等到了。”
“等到了。”
玄无道把剑一横。
“这半座城，我先替你斩了。”
他一句话落。
剑光起。
“呛——”
一道白光，劈进甲潮。
甲潮从中断成两半。
断口处甲片翻飞。
翻飞的甲片撞在黑墙上，撞得墙上的账字齐齐往外一震，震出一片细碎的白光。
玄无道那道剑光落下之后没有收。
他手腕一翻。
剑锋横拖三尺。
“唰——”
把断开的甲潮从中又切了一刀。
那一刀切完，他身后的巷子里又涌出一队人。
那队人穿着玄兵城的旧甲。
甲上的纹被磨得只剩一道浅印。
可那道浅印底下压着的是三千年不灭的寒。
旧甲兵冲出巷口的时候，巷口两侧的墙齐齐往外鼓，鼓出来的墙面裂开，裂口里往外冒寒气，寒气凝成白霜，白霜铺满巷口的地面。旧甲兵踩在霜上，脚下咔嚓咔嚓响，响一声，甲上的浅印就亮一分。
满街甲兵，甲片相撞的声音，乱了。
场上。
前有九黎黑甲。
后有东海青袍。
左有天痕一脉。
右有玄无道的一柄剑。
九万九千甲兵，被围在了街心。
铁屠那一柄巨刀立在街心。
刀身上那道黑刃亮着。
亮得不急不躁。
他身后那片九黎黑甲站成了一个弧。
弧口对着府城方向。
弧背抵着长街。
弧里的甲兵不大动。
可只要甲潮往弧边涌，弧口就会往外一推。
推出一片黑。
推得甲潮往后退一尺。
退一尺，地上就多一层碎甲。
敖沧站在长街靠东一侧。
身后那片青袍站成了一个方。
方的四角站着四个青衫老者。
老者手里的兵器各不同，有刀、有枪、有盾、有链。
可四个人的水汽连在一起，连成一张没有边的大网。
网不沉。
浮在半空。
甲潮撞上来的时候先被网沾一层水。
沾了水的甲页变得又沉又滑。
滑得那些甲兵手里的刀握不稳。
握不稳的刀往下掉，掉在地上，被水膜一浸，沉进水里，沉底的时候砸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天痕老祖站在长街靠西一侧。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灰袍弟子。
那些弟子不结阵。
只是站着。
可每个人脚底下都画着一个极小的圆圈。
圈与圈之间连着一条线。
线连成一片。
那片圈里立着一根一根细杖。
杖头朝上。
杖尾扎地。
扎得石面上那些税纹一根一根往两边让。
让开的税纹往墙根挤，挤进墙缝，把墙缝撑开一道一道细口，细口里往外渗金线。
西街尽头那片青袍还在落。
落一片。
湿一片。
满街的水汽被敖沧身后那四人一收一放。
收成一片白色的薄雾。
薄雾贴着地皮往府城方向漫。
漫过石板。
漫过甲页。
漫到府城门前停住。
玄无道站在南角。
他身后那队玄兵城的旧甲站成了一个斜阵。
斜阵的尖对着府城。
斜阵的尾拖着长街。
他手里的剑横在身前。
剑身上那层白光不灭。
白光照着满街的甲潮。
照得甲潮里那些账字一行一行往外翻。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纸面上空着。
青灰袍的老者退到了城楼最边上。
退了又退。
退到没处退了。
他才缓缓抬头。
他不再看满街的人。
他抬头。
看着天上那道还没合拢的口子。
那道裂口还在裂。
裂口边缘的账页一层一层往外翻。
翻成一片倒悬的纸海。
纸海里那些字还在动。
一行一行往下掉。
掉到一半断了。
化成灰。
灰落到长街上。
被九黎黑甲的杀气一压。
压成一层薄薄的粉。
“好手段。”
“你这天，撕得开。”
“这些人，也够看。”
“可你要知道。”
“这一城，是给三位不朽看门的。”
“他们眼里，满街的人，不过是些尘土罢了。”
他抬起手。
指尖往城心那座府城一指。
府城极深。
深得像一口井。
井底，有一点光。
那光一动不动。
静静亮着。
城楼上那员使旗的将，这时候忽然动了。
它把背后九面黑旗往下一压。
旗面压在城垛上。
压得城垛上的账字往外一翻。
翻过去的那一页上，浮出一行极小的字。
那行字在发亮。
亮得极淡。
淡得像一层贴在城垛上的霜。
“三位，在里头等你。”
张远站在长街正中。
抬头看着城楼。
他脚下是九万九千甲兵被围成的圆。
圆里是断甲、碎纸、烧成灰的半截刀。
他身后是铁屠、敖沧、天痕老祖、玄无道。
还有满街的黑甲、青袍、灰衣、玄兵。
他开口。
声音不高。
“三位不朽。”
他顿了顿。
“那就让他们看看。”
“这满街的人，是不是尘土。”
他往府城的方向走了一步。
那一步落下去。
长街上那些甲片同时往两边退了一寸。
退完又重新涌回原处。
涌回来的时候甲片互相撞，撞出一片密响。那声音从街心漫开，一浪叠着一浪，浪头打到街尾又折回来，折回来再打过去。
“哗啦啦——”
九万九千甲兵从街心、巷口和府城门前一齐压上来。
甲页相击的声音连成一片。
密得听不出间隙。
每一具甲兵的眼窝里都亮着两点靛青的光。
光里裹着极细的税纹。
纹路从眼窝往下走。
走过面甲。
走过颈甲。
走过胸甲。
一直走到脚底。
走到长街的石板缝里。
甲兵踩过的石板，缝里往外渗青光。
渗出来的光凝成一条一条的线。
线头往上走。
走到半空就断了。
张远的感知铺出去。
铺到那些甲兵身上。
探进甲片底下。
他看见每一具甲兵里面都是空的。
只有一页账纸贴在甲胄内壁上。
账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名字不是他们的。
名字是借来的。
借来的人早死了。
可名字还活着。
压在账纸上。
压成了甲兵的心。
他脚下没有停。
身后传来一声拔刀的闷响。
铁屠把巨刀从地里拔起。
刀身带出一蓬碎土。
碎土飞出去，打在旁边的黑墙上，打得墙上的账字凹进去一片。
刀背宽得像一扇门板。
那刀往地上一拄。
拄得整条街往下一沉。
沉得街面上的石板同时翘起来半寸。
“先生只管往前走。”
“这条街交给老屠收拾。”
一刀横劈出去。
“轰——！”
十丈宽的刀气贴着街面推过去。
刀气推过的地方，石板先裂。
裂开一道十丈宽的沟。
沟里的碎土被刀气卷起来。
卷成一面土墙。
土墙往前推。
推到甲兵阵里。
甲兵连人带甲塌成薄纸。
纸还没落地。
就被刀气碾成了粉。
粉扬起来。
扬成一片灰白的雾。
雾里裹着被斩断的税纹。
税纹在雾里挣了一挣。
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