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没有答他。
他只看那口井。
看井口那一层光。
感知一寸一寸往下探。
探到井腰。
他停住了。
井腰处的光变了颜色。
从靛青变成了一种极旧的灰。
灰里裹着东西。
裹得极深。
深得像是从井底长上来的根。
“你这井里压着东西。”他说。
声音很平，可每一个字落下去，井口那层光都跟着暗一暗。
“城底那层东西，是从这井里过的。”
他顿了顿，感知又往下探了一寸。
“它不是税。”
“比税更老。”
沉渊眉心那道竖纹动了一动。
那道竖纹从眉心一直裂到鼻梁，裂得极深，深得像账册上被刀划开的一道缝。缝里往外渗青光，青光一闪，又缩回去了。
“你眼倒是毒。”
沉渊开口，声音不重，可每一个字落下来，井口的光都往外扩一圈。
“我坐这万万年，不是吞道。”
“是看住它。”
张远没有接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井口那层光忽然一盛。
“轰——！”
那一盛之下，整条街的账册齐齐往后翻。翻开的册页被光一卷，卷上半空，卷成一片遮天的纸幕。纸幕上每一个名字都在亮，亮得刺眼，亮得那些名字底下的税纹一根一根往外绷，绷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沉渊起身。
不是站起来。
是化作一道影从井口立起。
立成一尊百丈高的人形。
黑袍垂下来。
垂成一片遮天的幕。
幕上浮着密密麻麻的税则。
每一条税则都在动。
都在算。
都在把整片虚空往井里拽。
虚空被拽得往下陷，陷成一个百丈宽的凹坑，坑底的裂纹往四面八方爬，爬过街面，爬过书架，爬出府城，爬进整座城的墙基。
“张远——”
沉渊低头，声如滚雷，震得整条街的石板齐齐跳起来半寸。
“我吞万万年之税，掌一域之名——”
他抬起手，百丈长的黑袍袖口往下垂，垂到半空，袖口里灌满了密密麻麻的税纹，税纹绞成一股，拧成一根绳，绳头往下压，压得街心的虚空裂开一道三丈宽的口子。
“你拿什么破我。”
张远看着他。
“入道。”
说完。
神魂出窍。
一步从肉身里走出来。
第二步登天。
第三步立于九天之上。
九天之上是柱林。
一根一根柱子从天顶垂下来。
有的亮。
有的暗。
有的裂了。
裂口里往外漏光。
漏出来的光不是直的，是弯的，弯成一道一道弧，弧光落到半空就散了，散成一片碎屑一样的亮点。
张远的感知往柱林里铺。
铺到最近的一根柱子上。
柱身上刻满了道纹。
纹路从柱顶盘到柱底。
盘得极密。
密得看不见柱身本来的颜色。
那是这一域的法则柱。
一域的道，全撑在这些柱子上。
柱子粗的十人合抱不过来，细的也有水缸粗。可每一根柱身上都有裂纹，裂纹从柱顶往下走，走到柱腰就分岔，分岔处往外翻石屑，石屑落到半空，被柱林里漏出来的光一卷，卷成粉。
沉渊那尊百丈人形从井口一直长上天顶。
长成一尊撑天的人影。
头顶顶着天顶的柱林。
脚底踩着井口的光。
低头看着他。
“法则战？”
沉渊开口，声浪从九天往下压，压得柱林里那些暗着的柱子又暗了一分。
“我这一域的道——”
他抬手，往柱林里一指。
“都在井里。”
张远抬手。
四枚道果同时亮起。
力之极尽先亮。
一座山自他身后立起。
十万八千道力纹一齐放光。
山脚下压着的那一圈虚空，被力纹压得往下一沉。
沉出一个凹坑。
坑底裂了纹。
裂纹往外炸，“咔嚓咔嚓”碎响连成一片，炸得柱林里最近的三根柱子齐齐往下弯了一寸。
安魂次亮。
一盏灯的影浮起。
灯焰柔如水。
照到哪里，哪里的法则便静下来。
静下来的法则不再转。
不再算。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悬在半空。
像被冻住了。
冻住的法则表面凝出一层薄霜，霜花从法则中央往外扩，扩成一圈一圈的纹，纹到边缘就停了。
寂灭再亮。
一片无边的黑漫开。
黑边慢慢吞光。
吞到哪里，哪里的虚空就薄一层。
薄得能看见虚空背后的东西。
虚空背后是一片虚无，虚无里浮着碎光，碎光被黑边一舔，就灭了。
秩序最后亮。
一轮轮辐转得极慢。
转到哪一处，哪一处的法则便归位。
乱的理平。
残的补上。
归位归得整整齐齐。
归位的法则一根一根排成行，行与行之间隔着等距的空，空里浮着极细的金线。
四果之间。
一道七色光连成环。
七色光转得极慢，每转一圈，四果的光便亮一分。
“沉。”
沉渊开口。
一个字落下。
“轰——！”
整片九天往下一沉。
柱林齐塌三丈。
塌下来的柱子碎成石块。
石块大的有磨盘大，小的只有指甲盖。
石块往下掉。
掉到半空被沉渊的影一卷。
卷进井里。
井底传来一声闷响，闷得像一整座山被吞进去。
张远身下的力山。
山脚陷进虚空半尺。
陷进去的那一截，山石被压成粉，粉从山脚往上翻，翻成一圈灰白色的尘环。
“沉。”
第二声。
“轰——！”
力山山腰裂开一道。
裂缝从山腰往两头扩，扩到山根停住，扩到山顶也停住。裂缝里往外冒青光，青光涌出来，被沉渊的影一卷，卷进井里。
“沉。”
第三声。
“轰——！”
四枚道果齐齐下坠。
力山往下坠了十丈。安魂灯焰往下坠了十丈。寂灭的黑边往上翻卷，卷回来十丈。秩序的轮辐转得更慢，慢得几乎停住。
张远没有撑。
他只是顺着那三声“沉”往下看。
看到了旁人看不到的一层。
沉渊不是在沉他的道。
是在把这一域的道往下拽。
拽进井里。
喂井底那样东西。
他压得越狠。
井底那东西便醒得越快。
那三声“沉”。
沉的不是张远的道果。
沉的是这一域的根基。
张远抬手。
往七色环上一点。
“吞。”
七色环转起来。
一圈。
沉渊压下来的法则被环上舔去一分。
那一分法则在环里转，转成七色，转成光，转成热，转回四果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