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沧一手按地。
青衫上的水汽沉下去。
又翻上来。
翻成一条齐膝的水河。
河水不深。
可水底沉着东西。
沉的是法则。
敖沧把毕生修的水道碾碎了，铺在水底，铺成一层极薄的膜。
膜薄得看不见。
可膜底下压着的东西，重得让整条长街的石板往下陷了三寸。
甲兵踩进去。
甲页吸水。
越挣越沉。
连刀都握不稳。
有一具甲兵挣得最狠，把刀插进水底，想借刀力把自己拔出来。
刀插进去。
拔不出来了。
水底的膜顺着刀身往上爬。
爬进甲缝。
爬进账纸。
把账纸泡烂了。
账纸一烂，甲兵眼窝里那两点青光就灭了。
青光一灭，甲就塌了。
塌成一摊黑水。
融进敖沧的水河里。
“咕嘟咕嘟——”
一具接一具，整排整排地塌。
塌下去的黑水里浮起碎纸屑，纸屑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旋着旋着就化没了。
水河往府城方向漫了一丈。
漫过的地方，石板缝里往外渗黑水，黑水渗到哪，哪的税纹就灭。
天痕老祖不按地。
只把杖往虚空里点。
一点。
“嗤——”
裂一道痕。
那痕从杖尖出发，走一道直线。
穿过前排甲兵的甲缝。
穿过中排的甲缝。
穿过后排的甲缝。
穿到看不见的地方。
痕走过的甲兵，甲片从中间齐齐裂开。
裂口平整得像被刀切过的纸。
可裂口两侧的甲片没有掉。
还挂在甲兵身上。
裂口里往外渗青光，青光渗到一半就断了，断口处翻出账纸的碎边。
三点。
“嗤——嗤——嗤——”
黑潮从中断成三截。
三截黑潮断口处的甲兵还没反应过来，天痕老祖第四杖已经点出去了。
这一杖点的是三截断口的正中。
一点下去。
三截断口同时炸开。
“轰——！”
炸得甲片满天飞。
飞起来的甲片上还挂着税纹，税纹在半空里亮了一瞬，灭了。
碎甲片飞出去，有的扎进街边的黑墙，扎进去半尺，墙上的账字从扎口往外翻，翻成一圈纸花。有的飞上城楼，削掉城垛上一排账字。有的在空中互相撞，撞成碎渣，碎渣落下来，落了一场铁雨。铁雨砸在甲兵潮里，砸得甲片又碎一层。
“老朽这根杖，万万年没点得这么痛快过了。”
天痕老祖把杖往地上一顿。
顿出一圈裂纹。
裂纹从他脚下往四面八方爬，爬过石板，爬过水河，爬进甲兵潮里。裂纹爬过的地方，甲兵脚底下的石板一块接一块地碎，碎得甲兵站不稳，站不稳的甲兵往两边倒，倒下去压翻一片。
玄无道在街的另一头。
剑起。
剑落。
剑光连成一片白。
白光照到哪里，哪里的甲片就翻。
他一个人劈出一条巷子。
巷子宽三丈，深十丈。
巷子两侧的甲兵还没来得及合拢，他的剑已经劈到下一处了。
剑光过处，甲片翻起来，翻得整整齐齐，翻成两排，像被人用尺子量过。
“唰——唰——唰——”
剑光连闪三次。
三条巷子。
三条巷子中间夹着两排没倒的甲兵，孤零零站在碎甲堆里，连手里的刀都忘了举。
九黎黑甲结成战阵。
弧口一推。
“咚——！”
推出一片沉沉的黑。
黑甲推过去，甲兵被推得往后退。
退到墙上。
墙被甲兵挤得裂了缝。
缝里往外渗青光。
青光渗到一半，被黑甲的杀气一压，压成一层薄薄的粉。
“咚——咚——咚——”
战阵往前推了三步。
三步推过去，满街的甲片被碾成一条路。
路上铺着碎甲、碎纸、碎骨一样的东西。
满街都在打。
甲潮退一尺又涌半尺。
退了又涌。
涌了又退。
“哗啦啦——哗啦啦——”
甲片相撞的声音连成一片，从街心响到街尾，从街尾响回街心，响得整条长街都在震。
石板一块接一块地碎。
墙一段接一段地裂。
火光从街东烧到街西，水汽从街南漫到街北，黑甲的杀气从街心压向两头，剑光在街角一闪一闪地亮。
九万九千甲兵。
杀得完。
只是杀得慢。
张远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往府城走。
他的感知往前铺。
铺过整条长街。
铺到府城门前。
铺到那个守将身上。
守将比旁人高出一头。
甲上不镌账字。
镌的是税则。
税则从头甲一直镌到胫甲，密得看不见甲色。
每一道税则上都刻着一行小字。
字极小。
小得像蚂蚁爬在甲片上。
张远的感知凑近了看。
看见那些小字全是名字。
密密麻麻。
一个挨一个。
从头顶排到脚底。
他看清楚了。
这个守将的甲，不是甲。
是一本穿在身上的账册。
守将抬手一拦。
“域主府前，不可再进。”
张远没有停步。
“拦不住的。”
守将两手一合。
“哐——！”
一道税光从他周身亮起。
亮成一面墙。
横在府城门前。
墙高十丈。
宽十丈。
墙面上浮着密密麻麻的税则。
每一条税则都在动。
都在算。
都在把什么东西从虚空里往墙上搬。
张远看着那面墙。
看见墙后面牵着无数根线。
每一根线都牵着一个活人。
满城的活人。
墙挡的不是他的手。
是这一城人替他撑着的力。
张远抬手按上去。
墙纹丝不动。
他没有急着加力。
感知顺着墙往里探。
探到墙根。
探到墙背后的线头上。
他看见每一根线头上都拴着一个名字。
名字后面拖着一串数字。
数字是岁入。
是寿数。
是道行。
数字在跳。
跳得极快。
跳一下，线就紧一分。
紧得那头的活人喘不上气。
他看明白了。
这墙不是挡人的。
是记账的。
甲上每一道税则都拴着一根细线。
线头不在城里。
在满城活人的岁入上。
墙挡的不是他的手。
是这一城人替他撑着的力。
他要是硬砸。
砸塌的是满城人的寿。
张远掌心一沉。
“力之极尽。”
一座山影落下来。
压在墙上。
山影落下的那一瞬，张远的感知顺着山影铺到了墙根底下。
铺到了那些线头上去。
他没有砸墙。
他把力山压在墙根底下。
压住那些线头。
一根一根地压。
压得那些线松了。
松得那头的活人喘上了气。
“咔嚓。”
墙上先裂一道。
裂缝从中间往两边爬。
爬成一张网。
网眼里的税则一道一道地暗下去。
暗一道，墙就薄一分。
暗十道，墙就透一分。
暗到第一百道，墙从正中塌下去。
塌成一片纸灰。
纸灰被风一吹，散了半条街。
他压的不是墙。
是墙后面那一笔一笔的账。
“轰——！”
墙塌了。
守将踉跄退了三步。
退到门槛上站住。
甲上的税则一道一道暗下去。
像有人把灯芯一盏一盏掐灭。
灭到最后一道，他甲上的名字一个一个浮出来。
浮到半空。
亮一息。
散了。
散了之后，甲片上就什么都没有了。
空甲。
张远从他身边走过去。
“你挡不住的。”
“这墙记的是旁人的账，压不住我。”
守将没有再拦。
他站在门槛上，看着那道背影走进府城。
看了很久。
才低声吐出一句。
“这……不是人的力。”
府城之内是一条更长的街。
两侧不是黑墙。
是一排一排的书架。
架上搁的不是书。
是一册一册的账。
账册从街口排到街尾。
每一册上都压着一个名字。
名字上压着一层极薄的青光。
青光里裹着税纹。
税纹一圈一圈地转。
转得那些名字若隐若现。
张远走在街上。
他的感知铺到两侧的书架上。
铺到那些账册上。
他看见每一册账里都压着东西。
有的是道。
有的是寿。
有的是名。
有的是根。
压得最厚的那一册，账脊上裂了缝。
缝里往外渗东西。
渗的是一个人的一生。
从生到死。
从修到陨。
一笔一笔，全在册子里。
那些账册一册一册地动。
动得很轻。
像有人在暗处翻页。
越往街尾翻得越急。
翻到后来，整条街的账册都在翻。
“哗啦啦——哗啦啦——”
翻页声连成一片。
翻得整条街都是纸响。
纸响从街口传到街尾，从街尾传回街口，传得两侧书架都在晃，晃得账册一本接一本地往外滑。
街尾没有门。
只有一座井。
井极深。
深得望不见底。
井口浮着一层光。
光里坐着一个人。
一身黑袍。
坐得很正。
膝头搁着一本薄册。
薄得只有一页。
“张远。”
沉渊抬起头。
“你走到这里了。”
“嗯。”
“九万九千甲兵拦不住你。”
“嗯。”
沉渊没有恼。
他慢慢翻着那本册子。
翻到唯一的那一页。
那一页空无一字。
“我在这井口坐了万万年。”
“沉星一域，没有一个人走到这口井前。”
“今天有了。”
他把册子合上。
“可你走到这里，不是本事，是运气。”
“你撕得开天。”
“召得来兵。”
“杀得穿长街。”
“这些都拦不住你。”
“但你要烧的，是我这一页账。”
他抬起眼。
“账，你烧得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