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阳吃完，跟宋乾说了句：我去海边看看旭旭，出了院子。
走到半路，迎面撞上博向晴。
博向晴抬头看见周阳的那一眼，她知道她争不过了。
周阳穿一件衬衣，袖子挽到小臂，领口松着两颗扣子，眼睛不急不慢地扫过来，看她的眼神跟看路边一块石头差不多。
博向晴先开口，声音压着，“周阳，你接了退牧十公里的任务。”
“接了。”周阳点头。
博向晴盯着他：“你凭什么接？你从京城过来，就把任务抢走了？”
周阳冷淡扫着她：“博向晴，你接的是任务，我接的是边防。任务可以抢，边防不能断！”
博向晴觉得自己的底气矮了一截，她嘴硬说：“周阳，你爹给你铺的路，比我爹给我铺的路长，我们都是靠爹，别说得比我高贵。”
周阳点点头：“我们这群二代哪个不靠爹，不靠爹，连抽大前门都不够，哪来的华子、熊猫？
但是你说得也不对，我有信仰有底线有敬畏之心，你没有！我区别是：我爹铺的路，是让我去扛；你爹铺的路，是让你去暗箱操作。”
说完，他绕过她，走了。
她转身看着周阳的背影，这个人站在她面前，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争，他就赢了。
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可她也知道，她争不过了，周阳他爹，是她爹不能得罪的人。
————
周阳来到海边的时候，丁旭正坐在礁石上，两条腿耷拉着，脚丫子泡在海水里，旁边搁着一双军鞋，鞋带没解，就那么甩在石头上。
丁旭一抬头，看见周阳，眼睛亮了，从礁石上蹦下来，光着脚跑过去，一把抱住周阳，抱得结结实实：“哥，你来了！”
周阳被他抱得往后退了半步，衬衣前襟湿了一片，额头青筋暴起：“松手，两个大男人搂搂抱抱像什么话！”
丁旭切了一声，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周阳：“哥，周妈妈好吗？”
周阳点点头，目光落在丁旭胸口，军装领口敞着，锁骨下面那道枪伤露出来，结疤了，但疤痕还红着：“真的中枪了。”
丁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故意可怜兮兮地说：“哥，没有麻醉，疼死我了。”
周阳抬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小混蛋，真的长大了。陪老子走走，把你这大半年的事，从头说一遍。”
两人沿着海边慢慢走，丁旭叽里呱啦从工人村说起，说火车站，说光机所，说三岔口退牧十公里，一五一十，说得很细，也很兴奋，说到抓副军长的时候还比划了两下。周阳没插话，认真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皱一下眉，一直听他说完。
等丁旭说完了，周阳从兜里摸出一包烟，丢给丁旭，自己也点上一支，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你在京城的时候，丁叔一直希望你当个纨绔子弟。那时候我想，也好。我们这群哥哥当旗帜，你替我们享福。”
丁旭把烟接住，没点，攥在手里，看着周阳：“哥，瞧不起人了。我才不是扶不起的阿斗。”
周阳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抽了口烟，忽然问：“救人中枪，害怕吗？”
丁旭想了想，没马上回答。他把烟叼在嘴里，周阳拿打火机给他点上，他吸了一口，吐出来，才说：“后怕。但再遇上，我还救。”
周阳看着他，没说话。
丁旭把烟夹在手指间，声音低了一点：“爷爷说，什么是战友？甘苦与共、荣辱与共、生死与共的革命情谊。
我好险救了他，不然子弹就往那个侦察兵脑袋射过去，我扑上去把他按倒，子弹擦着我胸口过去。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后来想想，要是再偏两指，我就没了。可要是再来一次，我还是扑。”
周阳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点了点头：“对对对，你成为顶天立地的军人了。”
丁旭咧嘴笑了一下，笑得特别灿烂：“哥，你是第一个夸我是个军人！”
丁旭随后问：“哥，你从战场回来，老美的武器，比起十几年前，怎么样？”
周阳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十几年前，老美的武器是啥？卡宾枪、冲锋枪、巴祖卡，咱们靠缴获，有啥用啥。那时候，老美的武器比咱们强，但强得有限，咱们拿命能填上。”
周阳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现在不一样了。这回在越南，我见识了。老美的飞机，F-4鬼怪，超音速，咱们的米格-15追不上。B-52，几十吨炸弹，地毯式轰炸，一炸一片。激光制导炸弹，扔下去，指哪儿打哪儿，咱们的高炮阵地，一炸一个准。”
丁旭把烟夹在手指间，没抽，听着。
周阳把烟灰弹了弹：“他们的步兵，M16，全自动，射速快。咱们的56冲，比不上。他们的直升机，UH-1，满天飞，运兵、火力支援、撤伤员，咱们的步兵，靠两条腿。老美的武器，比十几年前，强了不止一个代差。咱们跟他们的差距，拉大了。”
丁旭沉默了一会儿，问：“那咱们靠什么打？”
周阳看了他一眼，把烟掐了：“靠人。老美的飞机大炮厉害，但他们的兵，怕死。咱们的兵，不怕。咱们靠地形、靠夜战、靠近战、靠不怕死。老美的武器再先进，到了丛林里，到了夜里，到了面对面拼刺刀的时候，他们的优势就没了。”
丁旭点了点头，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周阳看着他：“旭旭，你记住一条。武器是死的，人是活的。老美的家伙事儿再厉害，咱们就不跟他们硬碰硬。他们白天厉害，咱们就晚上打；他们天上厉害，咱们就钻树林子跟他们贴脸打。
但是要赢老美，咱们的兵拿的是命来赢。
科技必须发展起来，制空权要掌握在我们手上，我们的兵，少牺牲。”
［周阳的这段话，在丁旭心里种下一颗科技的种子，之后在军管当兵里，他保护了很多知识分子，科技的发展需要很多知识分子。］
————
王小小想到过，博向晴离开前，来找她，两人站在院子里。
博向晴：“王小小，陪我走走，我们聊聊天。”
王小小看着桌子上的作业：“今天家里没人，有事在院子里说。”
博向晴：“明天我就要离开。”
王小小面瘫：“那就祝你一路顺风吗！”
博向晴看向她：“我和宋乾有婚约，但是十四岁的时候，宋乾来我家找我爹，要求退婚，我娘说我连婚都守不住。”
王小小眨巴眼睛，声音带着羡慕：“我师父还是很有担待的，亲自找你爹退婚，你也28岁了，不结婚，组织不催吗？”
博向晴被王小小说的话噎住了：“你不觉受到了侮辱吗？”
王小小摇摇头：“你十四岁被我师父退婚，我师父也十四岁，知道了和你的娃娃亲，他亲自找你父亲退婚。
这是包办婚姻，没有感情基础，我师父又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退婚，私下解决，哪里错了？”
博向晴苦笑：“你不懂，这种委屈。”
王小小心里想到的是，小瑾说对了，他说博向晴会来和她谈，宋哥退婚事件，打女人婚姻感情牌。
懂与不懂是两个价值观！
她自己和沈卫有婚约，去年她帅爹退掉了，她就觉得无所谓。
结婚也成！
不结婚也成！
只要不挡她走向将军之路，和谁结婚，无所谓！
王小小按照宋哥的话说：“现在是1967年，新中国成立18年，婚姻自由，1950年，成立了《婚姻法》，可以结婚，同样可以离婚。你出生在革命家庭，女性能顶半边天，我也出生在革命家庭，生活环境是女子不比男人差。
男女不平等，这个是事实。
但是不出现在你我之间，我们从来没有饿过肚子，每周都有肉吃，过年的衣服都有新棉衣棉服，生活好过这里90%的女人，
我们更是被家里托举的，家里支持我们当军人，你在抱怨什么？”
博向晴怒道：“你经历过退婚后被人嬉笑吗？经历被嘲讽吗？被说成配不上吗？”
王小小看着她，面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没躲：“为什么不打回去？我们是子弟兵，受到了侮辱，为什么不反击？
你是十四被退婚，那时候的你是军人子弟兵，不是怨妇。受了委屈，打回去；打不回去，干回去。憋着，害人害己。”
博向晴：“……”
王小小嗤笑嘲讽：“你来我这里，就是想让我共情，给你退牧十公里的细节，
我不会给，有本事，你把这个任务抢走，
对了，你抢不走，现在这个这个任务在周阳手里，你没有这个本事，所以你灰溜溜走了。”
博向晴冷眼看着王小小，扭头就走。
王小小坐了下来，拿出一支烟点上，没有抽，放到桌子上。
这些话，都是昨天，
宋乾、周阳、贺瑾、王小小提前一夜，分析博向晴性格，量身定制的话语。
目的只有一个：激怒她、刺激她、喂饱她的不甘心，让她带着满腔不服气、不甘、屈辱、挫败离开。
让她十五号大退潮，去死信箱，抢最后一次立功机会。
她去了，就是违规；她违规，档案里就有一条“无组织无纪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