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帝喘了口气，道：“起身吧。”
陈砚应了声“是”，再坐下时依旧是半边屁股，只是此时的心中已多了些愁绪。
“此前九渊就已在士林威望颇高，这些日子更是因军火走私案名声大盛，不止士林，就连普通百姓都信任有加，实在难得。”
永安帝此话一出，陈砚便敛了愁绪，恭敬道：“臣出身贫苦，只得用九渊做些画挣银子读书，不成想竟闯出了些名头。”
顿了下，他头更低了几分：“村户百姓想要供出一名读书人是极艰难的，需得举全家之力，亦或全族之力。这些人纵使天资卓绝，才高八斗，却苦于对朝事知之甚少，写策论时便比不得那些世家子弟，想要入官场就极难。”
他当初是因有周荣寄给他的邸报，以及杨夫子的时时点拨才能对朝事有所了解。
可这般条件，寻常农家子弟又如何能有？
只得寻常抱着书读，凡有好友相聚，就要议论一番朝事，纵使参加县试、府试，也要在客栈里与其他读书人议论。
可他们连朝中派系、局势都不清楚，再多人议论，也不过雾里看花。
譬如这军火走私案，张毅恒轻易就能操纵舆论，将士林中人为他所用。
他们虽是一片报国热忱，却极易被利用，一旦要杀鸡儆猴，就会有人被毁。
至于那些世家子弟，从小耳濡目染，家中长辈也会时时指点，还有名师教导，不止可规避风险，甚至还能趁着局势大乱之际寻找向上的机会。
“臣想着，国子监或礼部能出一份报纸，将朝廷官员升迁罢黜任命、、各种政令都可从报纸发布，可用九渊，也可有其他人或用文字，或用绘画解读，就算是给农家子弟一份助力，如此便可为我大梁培养更多人才。”
永安帝沉思片刻，道：“此法甚是不错。”
朝廷发布政令，经过层层传达，到了最底层执行时好事也变成了坏事，以至遭到士林口诛笔伐，百姓也怨声载道。
如若能广而告之，某些人也要有所顾忌。
“法子倒是好，施行起来却有诸多意外。如若有人抓住这般便利，以此为党争手段，那便不美了。”
只要有人，便会有争斗。
凡有争斗，一切手中的权力都会成其手段。
此等言路，便是最好的武器。
陈砚应道：“此等报纸必不能只一份，需得多分发，由不同人主管，凡发布的报纸除发布的衙门需留存外，监管衙门也需留存，以便终身追责。”
只需将这监管衙门攥在天子手中，天子就另辟了一条路，一条能直接与百姓对话的路。
如此倒可减少受文官牵制。
而九渊也就成了无数解读时政的人之一，其影响力就被废了大半。
如此还对科举有利，实是一举多得。
“如此虽能多让贫苦士子了解时政，可这读书一途，终究是花费巨大，寻常人家难能支撑。纵是怀远，也需作画补贴。”
永安帝感叹。
陈砚应道：“臣在松奉时办的因才学院，将适龄孩童尽数收纳，让他们能读书识字，再依据他们的天资定向培养。如今贸易岛许多办事之人出自因才学院。如若大梁能让适龄孩童读书识字，教化万民，圣上便是千古明君也不为过。”
永安帝道：“松奉依托的乃是贸易岛，想要在天下办社学，先一个便是要让百姓不愁吃穿。”
顿了下，他意味深长道：“户部在这几年间收拢了五百多万亩田地，往后想如此快收拢田地是难了。”
陈砚头皮一麻，赶忙站起身，对永安帝拱手：“圣上，臣……”
“朕知你的忠心。”
永安帝摆摆手：“坐罢。”
陈砚忐忑地坐下，只是整个背脊如何也无法放松。
“历朝历代到了后期，土地兼并会越发严重，待积重难返，便是王朝覆灭之时。你既能想出如此主意，趁着朝堂上党争激烈之际，悄默声地将田地收归国有，已是极不易了。”
永安帝感叹一声后，咳嗽便再压不住。
直到喉咙一阵腥甜，他强行咽下，又伸手去端手边的茶盏。
那茶只剩下一丝余温，勉强倒是能喝。
“此次你能借势，却不是一直能如此，一旦让人察觉，你就会被群起而攻之。”
此事陈砚与王申办得极隐秘，借着争储以及军火走私案，他将王申调往户部后就一直在借着争斗收田地。
官员一批批倒，财富、田地被一一归拢往国库送。
朝堂争斗闹得轰轰烈烈，裴筠偶尔也会联系旧部出手，唯有王申入了户部后就静默下来，安安静静将田地收拢。
此事虽是裴筠提前提出，然张毅恒为了抢夺功劳，强行将此事给揽了过去。
再到之后，又兜兜转转到了王申手里。
佃租又分发给各个官员，不少人日子也是越发宽裕，众人早已当做此乃收买人心之举。
陈砚也在此事中彻底隐身，只一心查军火走私案。
朝堂斗得越狠，就越无人留意此处。
陈砚没料到永安帝看穿了他藏在深处的暗手。
当年徐鸿渐看穿他时，他虽心惊，却不惧。
可被永安帝看穿，他是既惊又惧。
一个落败被赶出京的官员，一个处处打压他，仅凭无根据的猜测不能奈他何。
可一个日薄西山的皇帝，只需小施手段，就可轻易将他带走。
九渊不过一个虚名，永安帝并不会过于在意。
可他这暗中之举不同。
永安帝既提出，便有试探之意，他今日必要消除天子的戒心，否则张毅恒必死，他陈砚也难全身而退。
陈砚很快稳住心神，再开口，声音越发坚定：“既知症结所在，必要勉励一试，如何能知改革者都无好下场便不去干？”
他对永安帝拱手：“臣乃君父一手提拔，必要急君父之所急，忧君父之所忧。朝堂争斗不止，便有势可借，几年完不成，臣就用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臣尚且年轻，有时间慢慢熬。往后便是被察觉，对臣围攻，彼时田地若有千万亩在朝廷手里，在君父手里，国库就不至空虚，军饷可发，大梁便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