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情好了几分，笑着摇摇头：“你已不是当年那个十四岁的少年人，也该学着老沉些。既有如此壮志，如何还能在朝旦上闹出这般大的事？今日朕能容你，他人又岂能容你？凡是要以大局为重，万莫过于计较眼前事。”
“与土地兼并相比，张毅恒一伙之危害更甚。”
陈砚攥紧拳头：“若能以臣一人性命将朝堂蛀虫彻底铲除，就是大赚。”
永安帝叹息：“这也是你难得之处，只是欲成大器，需得多番磨砺。若朕不对你施以惩戒，难向群臣交代。”
“臣只一从四品祭酒，需考虑的是尽己所能，圣上需得从大局计，忍常人所不能忍，臣与圣上吞咽苦楚相比，所受之罪实算不得什么。”
明知殉国乃是徐鸿渐设的局，永安帝依旧要咽下杀子之仇，下令追封，只将他陈砚收入诏狱十多日，且还未下令用刑，已是极照顾了。
永安帝看向陈砚的目光多了几分超越君臣的慈爱：“虽受了些苦，总也比在外头安全。”
陈砚猛然抬头。
永安帝喘口气继续道：“张毅恒虽在张府未出门，不见得在怒极之下无法对你动手。”
顿了下，永安帝才继续道：“你那三十名护卫瞧着人多，实则无武艺傍身，不过是他人的活靶子。纵使他们能为你拼命，在真正的高手面前能挡一炷香就算能耐了。回去后多招揽些忠心的高手，莫要光顾着家中长辈，也需多想想自己。”
想到陈砚的举动，永安帝轻笑一声：“将你爹娘都送走便以为万事无忧了？路上或沉船，或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你身在京城如何能保？”
陈砚双眼猛地睁大，整个人也不自觉前倾。
“他们……”
永安帝缓口气道：“已到了陈家湾。”
陈砚缓过神，才发觉自己过于紧张，这才让自己放松些，就听永安帝道：“做事需得来回考量，思虑周全了再办，往后没人跟在你身后收拾了，就容易露出破绽。让人抓住了，便是功亏一篑。”
连着说了这么些话，耗费了永安帝不少气力，脸色较之前更差了几分。
不远处的香炉上方，烟有些乱，恰如此时的陈砚。
永安帝连他爹娘与阿奶都护着了，也就是早已知道他要做什么，且处处为他收尾。
朝旦之事，明面上落了天子脸面，实则是永安帝在推波助澜。
“臣只顾莽撞，若无君父多年相护，如今怕是已不知在何处了。”
此话陈砚说得真心实意。
永安帝缓了口气：“倒也不必妄自菲薄，能在你这般年纪做成那些事，已是极难得。十四岁的三元及第，能有几人？十四岁敢死谏当朝首辅者，又有几人？”
想到当年陈砚撞柱后仰躺在大殿上，后又在暖阁门口对众官员大打出手，永安帝心情更好了些。
“你入官场九年，还能保有如此赤子之心，也是极难得了。”
少年天才并不在少数，徐鸿渐、张毅恒皆是，可他们均是一心弄权为利，将其他人玩弄于股掌，有才无德，祸害罢了。
说了这些话，永安帝已觉困顿，就让陈砚去打开门。
守在外面的汪如海端了碗汤药进来，当着陈砚的面喂给天子喝了。
永安帝歇了会儿，精神稍稍好些，才道：“将人带进来吧。”
汪如海吩咐下去，很快暖阁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身穿道袍的男子被领到暖阁中间。
道袍男子双膝一软，整个人直直跪下，脑袋重重磕在地上。
瞧见来人，陈砚瞳孔一缩，赶忙也跟着跪在他旁边。
永安帝道：“将人带出宫吧，朕乏了。”
陈砚哪里敢再多话，磕头谢恩后，便将地上的陈得禄扶起来，急匆匆出了暖阁，由内侍领着往宫外走去。
因被吓得狠了，陈得禄腿软得厉害，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好似踩在棉花上。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了宫门口。
陈砚与内侍道了别，领着陈得禄走出宫后，陈得禄再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陈砚赶忙去扶他：“二伯要晕也得回去再晕。”
陈得禄吞了口水：“老子起不来。”
“难不成二伯要我背你回去？”
“你背不得老子？”
陈得禄怒气冲冲。
怎的说他也是这小子的二伯，这小子竟把他送去宫里，整日提心吊胆，就怕甚时候小命就没了。
吃不好睡不好，又整日焦急，若不是整日骂陈砚这小兔崽子，他都不知如何撑下来。
今日被单独叫到暖阁，一瞧见陈砚他就知道事发了，当时脑子里闪过的全是亲人族人，只觉大家在九泉下可重逢了。
好在天子未问话就将他打发出宫了。
此时面对陈砚，发酵多日的怒火便再压不住，连以前对他的畏惧都冲散了。
陈砚一开口，冷风便吹进他的喉咙里，一阵猛烈的咳嗽袭来，让陈得禄更不满：“你可知何为尊长？不过是叫你背老子，你你你……”
陈得禄瞪大了双眼，看着大氅内一滴滴的血落到地上，飞得到处都是。
他脑子嗡一声响，立刻将陈砚的大氅撩开，就见陈砚单薄的衣衫已被血染红，只零星一些地方能看出此衣原本为白色。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能有这么多血。
陈砚咳嗽停下，无奈道：“二伯，我实在没法儿背你。”
陈得禄手脚并用地从地里爬起来，将陈砚往后背拽。
可惜他力气还没恢复，整个人带着陈砚直接摔到地上。
陈得禄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双手去抱陈砚，还未抱起来，压到他身上的伤口，导致血流得更多。
“二伯你再弄几回，我的血真要流光了。”
陈砚抽着凉气，整个脸色已是一片惨白。
陆中下手是真狠呐，他身上就没多少好皮了。
也不知他怎么弄的，到此时还能往外流血。
别没回家，他真被弄死了。
陈得禄不知怎的突然来了力气，竟将陈砚整个人拽起来背在背上，拔腿就往前跑。
“小兔崽子不能死啊，你爹娘就你一个崽，你奶最喜你，你要是死了，你爷死都不会放过我……”
陈得禄嘴里絮絮叨叨，脚步飞快往前跑，比当年从黑煤窑里逃走时跑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