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定下的帝国开拓之日正在临近。
然而探索星界不是一件小事，它涉及全帝国上下不同种族、不同职业的人员筛选与动员，光是报名名单就积满了厚厚几摞纸。
决策团的史莱姆学士们在那段时间里几乎没能睡上一个完整的觉。
为了防备心怀不轨之徒混入开拓队伍之中，前期的招募工作始终保持着一定程度的保密，每一份申请都要经过至少三道审核。
帝国需要的是真正愿意为开拓事业付出努力的探索者，而不是那些想藉机逃离帝国治权的逃犯，或是想跑到星界去发横财的投机者。
姆都虽然有能力承接探索星界的人口流动，但让一大群冒险者与佣兵长时间聚集在帝国首都本身就会引发各种治安问题。
况且对於某些偏远地区的公民来说，姆都过於遥远，光是赶路就要耗费小半个月时间0
为了方便未来的开拓行动，并逐步向帝国所有公民开放星界探索，陈屿决定在他最初崛起的那片橡树领地上建起一座新城。
城市被命名为凯旋城，寓意探索者凯旋归来。
经过半个月的紧张施工，沼泽的软泥被固化成了坚硬的土地，城市主干道以灰白石料铺就，宽阔得足以容纳十二辆马车并行。
城市规划范围内的其余橡树得到了完整保留，史莱姆工匠们就地取材，利用那些百年树龄的老橡树建起了一批极具沼泽特色的橡树房屋。
橡树的枝干与藤蔓在墙体的表面自然缠绕，屋顶则是一团团被法术塑形的密集树冠。
因为冬季刚过，橡树还没发芽，从远处看过去就像是一座座由枯枝编织成的巢穴，但可以想像，等到夏季来临时，茂密的树冠会将把整座城市覆盖在一片清凉的绿荫之下。
这也是陈屿一直在强调的因地制宜。
凛冬城是屹立於严寒之地的坚冰之城，幽暗城是黑暗世界的蘑菇之城，而凯旋城就应该有橡树与砖石交织而成的独特面貌。
为了防范居心叵测者潜入破坏，整座城市的防御布置得相当严密。
几乎每隔一个街区，屋顶上就会设置一座毒刺蜂的兵巢，蜂群与地面巡逻的史莱姆卫兵交替值守。
蜥蜴人龙骑兵也将长期驻紮在这片故土上空，确保任何从空中接近的飞行物都会在进入城区之前被拦截下来。
这使得凯旋城在建成之初就带上了一层浓厚的军事色彩。
半个月的工期着实紧张。
除了城市中心的几座主要建筑和主干道之外，其余大片区域都还处於工地状态。
不过那些早早接到探索法令的冒险者与佣兵们已经陆续从帝国各地汇聚而来，有人甚至提前了好几天抵达。
他们亲眼见证了这座城市从一片沼泽荒地上拔地而起的过程。
往後便如同从乡下来的乡巴佬第一次见到大城市一样，在酒馆里见人就吹嘘自己看到史莱姆工匠们如何在一天之内，将一座橡树房屋从地基建到封顶。
开拓之日当天，凯旋城的凯旋门广场被挤得满满当当。
这座广场是按照万人集会的规模设计的，站在後排已经很难看清前方那道巨大的拱门。
广场上挤满了从帝国各地赶来的旅者，有穿着厚实冬大衣的人类佣兵，有裹着毛皮斗篷的矮人矿工，有混在人群中镇定自若的精灵法师————
因为人数很多，他们呼出的白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都汇成了一片白雾。
他们都是第一批获得了星界探索资格的开拓者，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期待，但谁也说不清那扇门背後究竟有什麽样的风景。
他们搓着手跺着脚，闲聊着打发时间，不时望向广场尽头那道被晨雾笼罩的巨大石门，等待着那位传说中的陛下现身。
娜塔莉丝也在人群之中。
她站在广场中段偏左的位置，身後跟着两个年轻的半精灵，一男一女，都是跟着她刚从南方的无别之叶集社过来的。
男孩叫科尔，今年刚满十七，瘦高个，穿着一身皮甲。
女孩叫米莉，比科尔小三岁，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一双眼睛四处张望，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两个年轻人从踏上凯旋城的土地开始就不曾合拢过嘴巴。
一队史莱姆卫兵从她们面前蹦躂着路过。
这些小士兵披着特制的轻甲，排着队列，正在广场来回巡视，维持着广场的秩序。
队伍末尾一只小史莱姆因为步伐太小落了单，正加速啪叽啪叽地追赶着前面的同伴。
娜塔莉丝忍不住伸出手，在它经过身边时轻轻弹了一下它的头顶。
那只小史莱姆向前踉跄了半步，茫然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小眼睛里满是惊慌失措，然後赶忙转过身继续啪叽啪叽地追赶前面的队伍去了。
娜塔莉丝被它的反应逗得笑了一声，正准备跟身後的米莉说什麽，却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轻轻拉了一下。
米莉掂脚凑近她耳边：「娜塔莉丝姐姐，那边有精灵，还是好几个。」
娜塔莉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确实在人群前方看到了几个穿着银灰色长袍的身影。
他们站在靠近广场中央的位置，正低声交谈着什麽，长袍的领口别着白马王国的橡叶纹章，和古树议会那种繁琐华丽的花体纹章完全不同。
她拍了拍米莉的脑袋：「放心吧，能站在这里的都是帝国精灵，和古树议会那些坏家夥不是一回事。」
「况且这次可是陛下亲自邀请我们来的，那些精灵就算心里有什麽想法，也不敢在陛下的地盘乱来。」
她这话倒不是乱说的。
无别之叶向帝国提交了探索申请之後，通过的消息很快就通过凝胶网络传回了南方。
那天晚上，奥利恩和萨拉米尔破天荒地为她庆祝了一下。
可惜他们两个人都太忙了，无别之叶在南方的事务越铺越大，根本抽不出一个人跟着她一起来北方。
到头来，她只能自己带着两个从南方新收的年轻半精灵上路。
她倒一下子成了这支三人小队中年纪最大的，肩负起照顾两个小孩的责任，想想都觉得头疼。
她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凝胶联络器，激活了通讯功能，对着那头喊了起来。
「喂喂，奥利恩，萨拉米尔，你们能看到吗？」
「这里真是热闹得不像话啊，广场上挤满了人，什麽种族的都有，还有几个头上长着角的家夥，也不知道是从哪个部落来的牛头人。」
「我刚才还瞥见了一个兽人，不过那家夥缩在人群後面，大概知道自己不太受欢迎。」
「那边还有一个鬼鬼祟祟的盗贼，这种家夥在阴影山脉一般都是干掘墓营生的，竟然也在探索队伍里，看来陛下的审核标准还挺宽的嘛。」
她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会，才心满意足地切断了通讯。
没过多久，一条消息回了过来。
是奥利恩。
「注意安全。」
「虽然大贤者确认了那片星域的安全，但探索星界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谁也不知道在那片神秘之地会遇到什麽，遇到不对劲的地方不要硬撑，赶紧通过联络器汇报。」
「收到，向大社长致敬。」娜塔莉丝对着联络器嬉笑了一声。
米莉这时又拉了拉她的衣袖，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娜塔莉丝姐姐，那边好像有东西飘过来了。」
「在哪呢？」
娜塔莉丝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今天没有下雪，对於冬年来说算得上是难得的好天气了，但天空仍然灰蒙蒙的，低垂的云层像一床厚重的棉被压在凯旋城上空。
她眯起眼睛，努力辨认着天际线上那个正在变大的影子。
很快，广场上的其他冒险者也注意到了。
先是几个人仰起头，然後更多的人跟着擡起了下巴，最後整片广场都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同一个方向。
一团金属的阴影撕裂了冬雾，从凯旋城西面的天空中缓缓驶来。
它的轮廓率先呈现在晨雾中，银白色的金属外壳切割出凛冽的线条，反射着灰白天光。
当整座浮空堡垒冲出雾层时，惊呼声像潮水一般从广场响起。
「哦，我的天呀，这家夥是什麽怪物！」
一个穿着褪色法师袍的老者激动地颤声喃喃道：「无与伦比————这是完美的链金造物。」
浮空堡垒缓缓降低高度，银色的外壳在冷空气中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它悬浮在凯旋城上空，将整片广场都笼罩在了它投下的阴影之中。
它的炮管整齐地收拢在船体两侧，船底的秘法符文阵列正在缓慢流转，像无数条发光的河流在金属表面流动。
娜塔莉丝很快就从周围人的议论中拼凑出了这艘庞然大物的来历。
它叫天空誓约号，是会飞的史莱姆堡垒，据说曾经参与过那场剿灭恶魔的战争，一炮就轰塌了半座城门。
而且它与他们一样，也即将进入星界，作为探索队伍的空中堡垒和移动补给点。
她仰头看着那艘遮蔽了半边天空的金属巨物，在心里暗暗比划了一下。
一座堡垒也要进入星界的话，那需要制造一道多大的裂隙才行啊。
她正想着，周围的呼声变得更加高昂。
「陛下！是陛下！就在堡垒上！」
娜塔莉丝赶紧踮起脚尖朝堡垒的甲板望去。
在那道银色的栏杆後面，她看到了一团戴着金色王冠的淡绿色身影，正安静地俯瞰着下方的人群。
那团身影很小，在庞大的堡垒映衬下几乎像一颗点缀在王冠上的翠绿宝石。
但娜塔莉丝觉得这位陛下似乎跟一个月前比起来，似乎有些不太一样了。
似乎变得更翠绿可口————呸呸，反正就像是在闪闪发光一样。
不过说真的，这凝胶看上去可真凝胶呀。
陈屿注视着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的目光从天穹下那些仰起的脸庞上一个个滑过。
矮人、人类、精灵、亚人、兽人、半精灵、史莱姆————每一张脸上都写着相同的期待。
这是帝国历史上第一次向星界派出成建制的拓荒队伍，他们也是泽亚瑞拉第四个踏出这一步的文明。
在他们之前，只有最早的古精灵拓荒者、银龙法师与晨曦法师们做过同样的事。
小花蹲在他旁边的栏杆上，面前漂浮着一枚录音凝胶，确认已经准备就绪後，朝他点了点头。
陈屿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神识的传导下，清晰地传进了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脑海中。
「欢迎你们，从帝国各地聚集而来的开拓者们。」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没有任何刻意的煽情，只是平静真诚地陈述着事实。
「你们之中，有人来自西端的凛冬城，有人来自白马王国的金穗平原，有人来自商盟的港口，有人来自幽暗之地的蘑菇城————」
「你们走过的道路各不相同，你们讲着不同的语言，信奉着不同的神明。」
「在不久之前，你们还分属於不同的王国，不同的领主，不同的旗帜，但现在，你们脚下的土地，你们头顶的天空都属於同一个帝国，你们共同拥有帝国公民的身份。」
「欢迎你们的到来，也感谢你们为帝国探索星界所付出的一切，帝国以你们为荣。」
广场上安静了片刻。
然後人群沸腾了。
一声沙哑的喊叫从人群中响起。
「帝国万岁！」
「帝国万岁！」
「帝国万岁！」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汇成声浪涌向城市的四面八方。
陈屿没让他们等太久。
他的神识轻柔地拂过整片广场，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一阵温和的触感拂过意识。
片刻之後，沸腾的声浪缓缓平息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回到了陛下身上。
陈屿的声音再次响起：「从今天起，每年的这个时候，将被定为帝国的开拓日，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这个节日存在的原因。」
「诸位先驱，凯旋之门为你们敞开。」
说完这句话，他化作一道绿光，瞬间从堡垒的甲板上消失。
广场中央，那团绿光骤然展开，膨胀成一头漆黑的巨龙，龙翼展开时带起的风压将前排几个矮人的帽子掀飞了出去。
巨龙擡起覆盖着鳞片的龙爪，往面前的虚空中狠狠一插。
龙爪嵌入了空气，向两侧用力撕扯，空气中出现了裂痕，裂隙在纯粹的力量碾压下迅速扩大，很快变成了一道巨大的门扉。
他的力量还在膨胀，裂隙随之扩张，最终稳定在数百米长、数十米宽的尺度上，如同一道被用蛮力撕开的世界伤口。
人群纷纷後退，让出广场中央那块已经被魔法光芒填满的开阔地带。
史莱姆法师们快速围拢过来，在裂隙旁架设起一座座临时维护法阵，银色的阵纹在地面上亮起，将晃动的裂隙边缘一层层加固起来。
有人喃喃道：「徒手撕开裂隙————好可怕的力量。」
「这就是传奇吗？」
娜塔莉丝也在人群中张大了小嘴。
她现在才真正意识到，之前在阴影山脉中遇到陛下时，对它来说怕不是跟出门旅行没什麽区别。
陈屿悬浮在裂隙前方，声音传遍广场：「出发吧，裂隙对面就是星界。」
说完，他率先没入了裂隙，巨大的浮空堡垒紧随其後。
在史莱姆卫兵的安排下，人群开始排队穿过裂隙。
娜塔莉丝带着两个半精灵小孩排在队伍中段，她一边跟着队伍缓缓前移，一边四处张望。
队伍前进的速度比想像中快得多。
没过多久，她们就已经站在了裂隙面前。
「我们走吧。」
娜塔莉丝深吸一口气，牵起旁边米莉和科尔的手腕，跨入了那层银灰色的迷雾中。
视线先是一暗，像是浸入了深海，四周全是流动的银灰色雾气，听不到声音，感觉不到温度。
然後雾气骤然散开。
阳光重新照在脸上。
她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辽阔的草原上。
青草没过脚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远方的地平线上矗立着一棵巨大的树，树冠遮天蔽日，像一把撑开的翠绿色巨伞。
奇怪的是，在看到那棵巨树时，她的心脏忽然跳了一下。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胸口中涌上来，像是有什麽东西在一瞬间与她的血脉产生了共鸣。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陈屿的声音便从天空中传了下来：「这里就是远航港，你们在星界的第一个家，从这里再往外走，离开梦境，就是真正的星空了。」
远航港？
娜塔莉丝看了看四周，除了草地和那棵巨树之外，并没有看到任何港口建筑的轮廓。
旁边的人群中也响起了同样困惑的议论声。
「可是陛下，港口呢？」
陈屿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面对着天空。
他的凝胶身体蒸腾起耀眼的金色光芒，光芒在他身前凝聚成一柄横贯天际的巨剑。
他挥剑往侧面一斩，在一阵轰隆巨响中，天空被划出了一道巨大裂痕。
在太初元始剑道的道韵作用下，梦境的屏障被永久地切开了一道窗口。
窗口外面，银色的虚空静静蜿蜒，那是真正的星界。无数星星在虚空中闪烁，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
陈屿挥了挥凝胶小手，操控梦境。
大地开始震动。
在星界窗口边上，地面裂开，城墙从地面上轰隆升起，塔楼在城墙节节拔高，街道在城墙内部的水井和广场之间同时生成纹路，如同树枝生长一般沿着预定的轨迹延伸出去。
整座城市在几秒钟的时间里，便从虚无的构想中凝成了结实的实体。
所有人都望着这犹如神迹的一幕，久久无法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