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精灵仰着头，望着这座突兀升起的黄金姆都，震撼得说不出话。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只在斥候带回的情报里听过「姆都」这个名字。
没有人见过它。
而现在，这座城市竟然就这麽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那城墙的石砖整齐地垒着，砖缝里淌着琥珀色的光，城门是整块琥珀金铸的，简直像是工匠精心打造的艺术。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没人会愿意相信这麽一座黄金城是出自一团史莱姆之手。
莱瑞安看着这座黄金城，声音发乾：「这不可能。」
「徒手造城，这简直就是神迹。」
洛瑟兰收紧握着月弓的手，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淡淡道：「看来，是我们都小看了这位陛下。」
就连树冠上的艾欧纳盯着这黄金姆都，也是一脸凝重，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史莱姆陛下，不得不承认，您的投影法术简直堪称神迹。」
「但这并不意味着你能抵挡神明，您真的见过母神的神力吗？」
艾欧纳说完，双手把法杖举起来，做出了祈祷的动作。
「母神在上，请为您的孩子们指引方向。」
大祭司塞瑞丝把圣橡圣徽贴在额前，闭目祈祷，身後的执礼牧师同样低头祈祷。
军团中其他精灵似乎也意识到了什麽，纷纷翻身下马，单膝跪在焦土上，或是收起长弓，或是把长剑插在身前。
就连那些只有两条小腿的蕈人，也把伞盖压得低低的。
数万精灵同时闭上了眼睛，低声念着祷告。
绿色的光从他们身体里一点点浮出来，顺着树域的根须汇聚，沿着树干往上爬，穿过树冠，最後汇入艾欧纳手中的法杖。
法杖顶端的绿宝石越来越亮，翠色心脏虚影跳得有力而沉重，每跳一下，整片树域就跟着震一下。
艾欧纳的白发和长须被绿光托了起来，向四周飘散。
他苍老的皮肤下浮出树皮一样的纹路，纹路从手背爬到脖颈。
「为了母树。」他低声说。
「为了母树！」数万精灵齐声回应，声音响彻战场。
黄金城墙上，史莱姆炮手们急了。
「打他！」
「先打那个拿杖的！」
「够不着姆！太远了姆！」
史莱姆炮手长站在黄金炮阵前，小手高高举起，又挥下。
几百门黄金炮同时开火，金色的光柱拖着长长的尾焰，砸向精灵军团。
然而精灵法师团早有准备。
「举盾！」
「稳住！」
由全体传奇法师带领，数百名精灵法师同时举起法杖，杖头的宝石亮成一片，月银色的防护罩在阵前张开，罩面上浮着橡叶与月桂的纹路，一层叠着一层。
「轰！轰！轰！」
金色光柱撞在护罩上，炸成一团团刺目的火花，火花顺着罩面流淌，溅得满地都是。
「再来一轮姆！」史莱姆炮手长指挥道。
这时陈屿抬起凝胶小手，也出手了。
黄金姆都内，一座黄金钟楼随着他的动作，从街道上拔地而起。
塔基掀翻了大片金砖，金钟摇晃着，然後整座钟楼被投射了出去。
塔楼掠过城墙，带着一片巨大的阴影，直直砸向精灵法师团的防护罩。
紧随其後的还有十几座同样被连根拔起的姆都建筑，「咚！」
月银色护罩凹下去一大块，罩面上的橡叶纹路被压得变了形。
「咚！」
第二座建筑跟着砸下，这是一段带拱廊的黄金城墙。
「咚！」
第三座、第四座、第五座————
防护罩终於撑不住了。
罩面上先裂开一道细纹，细纹向四周爬开，然後「轰」的一声，整面月银护罩炸成漫天碎片。
护罩後面的精灵法师团齐齐後退，有人当场喷出一口血，血溅在法杖上。
有人当场跪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
「顶住！都顶住！」一名精灵法师喊。
然而那座最大的黄金钟楼没有停下，它越过法师团，带着尖啸的风声，砸向树冠上的艾欧纳。
「大长老！」精灵们惊呼。
就在这时，艾欧纳怒睁眼。
他的双眼里流淌出了神光，白发与长须像被风暴卷起，向四周炸开，树冠周围的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
黄金塔楼还没靠近，就在他的注视下崩解。
塔尖先化成金色的沙，然後是塔身，上面的鎏金砖石像被无形的重压碾过，散成了一片金雾。
艾欧纳将法杖往虚空一顿。
「咚！」
这声音像春天的第一声滚雷落下。
树域内细雨绵绵，甘露洒落大地。
落在焦土上，焦土里立刻钻出青草，树桩抽出新枝，河床里涌出细细的水流。
风车菊、蓝铃花、鸢尾、铃兰————一片片地从泥土里冒出来。
草地重新铺开，橡树的幼苗在几分钟内长到一人高，仿佛一切都回到了春天。
而在树域的正中央，一棵虚幻的橡树壮大了起来，并且变得越来越庞大。
它的树干从艾欧纳身後缓缓升起，粗得像一座绿色的通天塔，树皮上浮着古老的符文，枝丫向四周张开，每一根枝条上都挂着无数光点。
它的树冠越来越高，越来越宽，转瞬间就超过了战争古树，超过了黄金姆都的钟楼。
巨鹰德鲁伊们被气流掀得四处飞散，几只巨鹰翅膀拍在树枝上，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黄金城墙上，娜塔莉丝抬头震撼地望着这棵巨树，惊得手里的锤子都掉了。
「大、大贤者————这是什麽？」
她体内的薇奥菈低声喃喃道：「圣橡虚影，好久不见。」
「这是圣橡的虚影？」
奥利恩站在城垛旁，脸色当场发白。
比起人类和史莱姆，半精灵更清楚这意味着什麽。
他们从小听着母树的故事长大，知道圣橡的虚影不是普通的法术，不是树域的延伸，而是母神意志落在人间的影子。
「这可是真正的神明。」萨拉米尔的声音发乾。
「即便母神仍未苏醒，但只是这虚影就足以征服整个战场了————」
或许————也只有半神才敢直面母神虚影。
陈屿同样感觉到了这虚影的可怕。
姆都的黄金城砖在震颤，仿若有无形的压力降落了下来。
这下古树议会的精灵是动真格了，连圣橡虚影都召唤了出来。
而在他体内，一颗宝石微微发出光来，似乎有什麽存在被惊醒了。
「小陛下，你做了什麽，这些精灵竟然连圣橡虚影都请出来了。」
陈屿问，「这虚影很可怕吗？」
翠莉丝想了一下，「圣橡的位格甚至比一般的神明高得多，你可以认为是精灵神系中的主神。」
「哪怕只是虚影，也不是传奇能挡住的，只有半神才能幸存。」
说着，女人的声音变得严肃，「我会为你们唤醒圣树里的艾尔雯拖延时间，你们先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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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陈屿却摇晃起了凝胶脑袋，「不，我拥有半神的位格，现在差的只是挡住这虚影的力量。」
「你有吗？」
「「我想试试。」陈屿盯着圣橡虚影，目光灼灼，那眼神完全不像史莱姆平时呆呆的模样。
翠莉丝沉默了一会。
「你这小家伙简直是疯了。」
「我会试着唤醒艾尔雯，希望一切来得及。」
陈屿没回话，只是抬起头，与半空中的艾欧纳对视。
艾欧纳眼眸亮着神光，开口了。
「史莱姆陛下，够了。」
「现在投降，还来得及。」
「我们不会赶尽杀绝，只会把你们放逐星界，给你们留一条活路。」
陈屿严肃地挺着小胸脯。
「不用了，我想没有这种必要。」
艾欧纳摇了摇头，挥舞起法杖，「远古时代就连半神见了母神虚影，也得远远跪下，你倒是一点不怕。」
「既然你选了这条路，那就应当做好了承受代价的准备。」
「咚！！」
话音刚落，圣橡虚影的树冠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绿光暴涨，遮蔽天空。
所有人抬头时，只能看见一棵由光构成的巨树，树冠大得没有边际，枝条伸到云层之上，把太阳都挡在了後面。
伴随精灵们的吟唱，树冠上亮起无数绿光十字星。
一颗颗四芒星从枝叶间浮出来，悬在半空，缓慢旋转。
它们闪烁着，拖着细长的绿色光尾，美丽得让人忘记呼吸，却又致命得让人不敢直视。
「这是母神对你们的净化。」
艾欧纳沉声说着，重重将法杖挥下。
绿光轰鸣，涟漪泛起。
一圈圈涟漪从圣橡虚影扩散出去，所过之处，空气像玻璃一样裂开，它们滚向黄金姆都，撞上了城墙。
同时，黄金城墙上浮起层层叠叠的金色法阵。
「咚！！！」
只是第一次相撞，魔法阵就直接炸开，碎块被冲击波推着向後倒飞。
城墙迎面承受冲击，剧烈一震，城垛上的史莱姆被震得直接甩飞了出去。
只是瞬间，城墙就崩塌了，残余的石砖往後褪去。
正当涟漪就要继续前进时，阿格雷尔带着几名晨曦法师出手了。
他们从城头飞下，法杖同时落地，撑起一面青白色的奥术巨盾。
咚！！！
绿色涟漪撞上去，阿格雷尔的白胡子被风吹得贴在脸上，法杖顶端的宝石出现了裂纹。
他吼道：「陛下，你想做什麽就做吧！」
「我们在这里顶着！」
陈屿微微摇晃凝胶，挥了挥凝胶小手。
宛若被时间倒退，石砖倒飞回原位，破损的城墙又恢复到了完好无损的模样。
随後他严肃地望着所有臣民，声音传遍全城。
「我的臣民们，把你们的力量借给我，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王，您拿去吧。」史莱姆大哥坚定道。
它说完，身体从地面漂浮起来，在金光里亮得像一颗小太阳。
这一刻，无论是史莱姆，还是人类、矮人和半精灵，都在注视着他。
「我明白了。使者大人。」
瑟迦什坚定地朝他点头。
她站在阿格雷尔等法师身後，狼牙棒插在脚边，念念有词地祈祷起来。
随着她的祈祷，信仰的力量像是被点燃的火焰，透过她的鳞片亮起，然後汇入了身下的黄金姆都。
一时间，所有人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在融化。
就像身体变成了冰块，在温水里慢慢化开，意识变得轻飘飘的，能听见旁边人的心跳。
亚诺与加尔文逐渐走到他面前，亚瑟带着布兰伯爵跟在他们身後。
海勒姆和赫伯鲁更是轰隆跪地，「陛下，我们的力量恭候差遣。」
「嘎！这种事怎麽能少了本伯爵！」布兰伯爵站在亚瑟肩上，翅膀一展，「阴影军团，集合！」
佩琪哼唧几声走来，小卡也从钟楼顶上飞落，收拢龙翼。
甜菜、雪崩、阴影小不点和阴影史莱姆们也汇聚了过来。
人类骑士放下了剑，石裔刺客行礼，誓约军的半精灵游侠摘下兜帽，连几位披着灰绿斗篷的精灵德鲁伊也闭上了眼睛。
陈屿冒了个泡，表情严肃地发出软糯的声音。
「我们意念合一。」
「我们意念合一！」所有人齐声道。
在瑟迦什的祷告中，所有人纷纷化作光芒，融入了身下的黄金姆都。
这时，圣橡的第二波涟漪已经抵达。
咚！！！
阿格雷尔和几名晨曦法师法杖脱手，被掀飞了出去。
黄金城墙像纸一样被撕开，碎砖还没落地，就被涟漪推着向城内砸去。
陈屿挥手，一面横贯全城的黄金巨墙从地面升起。
涟漪撞上去时发出沉闷的巨响，巨墙凹下去一大块。
军团所有人仍然在融化，融入他们脚下的黄金姆都中。
加尔文等人向他挥手，也逐渐融化消失，直至最後只剩下瑟迦什一人。
这位萨满站在空荡荡的黄金广场上，身体已经融化了一半，鳞片上的光正在一点点暗下去。
她注视着陈屿，轻轻一笑，最後也融化汇入了地面。
第三波涟漪到了。
但这次，黄金姆都也散发出了涟漪。
金色的涟漪从钟楼底部荡开，迎着绿色的涟漪撞了上去。
「咚！！！」
相撞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甚至震得远方的山峰都崩塌了。
精灵们万众一心，共同吟唱。
数万精灵的吟唱声越来越高，像海潮涨到堤坝顶端，整棵圣橡竟然缓缓倾斜，像向着黄金姆都的方向倒塌去。
圣橡虚影的树冠遮住天空，把黄金姆都整个笼罩住了。
哪怕是一座城市，在这棵虚影面前都显得渺小。
陈屿直面圣橡虚影的威光，斗篷猎猎作响。
他的凝胶身体被压得扁了一点，王冠上的光忽明忽暗，像暴风里随时会熄灭的灯。
他艰难地伸出了小手。
一团剑丸在他手中汇聚了出来。
正是太初元始剑道。
剑丸只有鸽卵大小，表面流转着深奥的剑纹。
当然，他很清楚，以他对太初元始剑道的感悟，他的剑根本不可能切开神明的力量。
但————Lv.5的孕化元姆道已经达到了天地极限，并且有一个非常特别的特性，那就是可以为概念赋予大道凝胶的特性。
就像这样。
【孕化元姆道】
整座黄金姆都闪耀起耀眼的光芒。
黄金城墙、钟楼、箭塔、街道、喷泉————每一块砖、每一道纹路，领域内的所有一切，化作金色洪流汇聚而来，沿着地面向陈屿掌心涌去。
最後浓缩在这颗小小的剑丸中。
一瞬间，所有感悟涌上陈屿心头。
先是亚诺的神圣本质，感悟的瞬间，他的神性竟然化作一道人影，同样融入了剑丸中。
其次是加尔文的凯旋魔道，他的属性瞬间暴涨，手中剑丸大放光芒。
然後是亚瑟，史莱姆大哥，小卡，赫伯鲁————所有特性、天赋、技巧与感悟，融汇一身。
这一刻，陈屿感觉自己仿佛看见了什麽。
他看见姆都的街道，看见钟楼下的场景，看见无数臣民在光流里朝他抬头。
他看见一条由无数脚印汇成的金色长河，河的尽头，是每一个把力量借给他的臣民。
他再次抬头，看向轰然倒塌的圣橡虚影。
那棵遮蔽天空的庞然大物压了下来，绿光像海啸一样倾泻，陈屿渺小的身影就这麽被淹没在了无尽的绿光中。
「成功了？」莱瑞安沉声问。
所有精灵都紧盯着这一幕，不敢有任何放松。
洛瑟兰正要说什麽，艾欧纳忽然睁大了眼睛。
「不可能————」
话未落，一道金光从圣橡树冠中闪烁出，劈向天空。
那金光细得像一根发丝，却把云层和灰雾一起斩成了两半，云层向两边翻卷，灰雾像幕布一样裂开，露出後面苍白的天空。
精灵们一愣。
「轰！！！」
以圣橡虚影为中轴，地面轰隆开裂。
裂谷从虚影一直延伸到阴影山脉，像是被无形之物分开，两侧岩壁光滑得像被剑削过，深不见底。
这股力量的威势仍旧不减，裂谷持续向下延展，撕开裂隙，坠入了星界之中。
所有精灵内心生出不祥预感，纷纷看向圣橡虚影。
只见圣橡虚影内再次光芒闪烁。
在他们震撼的目光中，圣橡虚影竟然被分开了。
没错，被切成了两半。
一道金线从树冠正中浮现，笔直向下，穿过树干、穿过根须，直到虚空。
然後绿色光幕缓缓错开，像两扇被推开的巨门。
而在里面，陈屿圆滚滚的身影显露了出来，深蓝色的厚羊毛被风掀起，边角的金线麦穗纹在光里翻卷。
他头顶的王冠依旧闪耀。
金光从他身後涌出，映得凝胶愈发翠绿，像一整块被晨光穿透的祖母绿。
洛瑟兰望着这一幕，彻底陷入沉默。
所有精灵注视着眼前的景象，没法用语言来描述这一幕。
只觉得内心有什麽在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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