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首相官邸。
雨水敲打着落地窗，佐藤荣作站在窗前，手里的香烟已经燃到了手指，他却浑然不觉。
办公桌上，几份批示过的文件凌乱地摊开着，这是一周前，他接连下达十余道政令。
稳定汇率、注入市场流动性、严控资本外流、安抚企业信心、打压市场恐慌……
大藏省回函正在核算资金规模，通产省的产业扶持方案，回复正在协调各方意见。
各项政策，拖到现在还没完全落地。
政令不出首相官邸。
这是佐藤荣作就任以来，最屈辱的日子。
他是日本政坛公认的亲美派，可他首先是个日本人，是日本的首相，是个国家主义者。
他可以接受日本成为美国在东亚的前沿桥头堡，可以容忍美军驻军、接受美国的军事管控、忍受层层渗透的外交束缚，甚至可以妥协部分经济利益，换取国家安稳发展的环境。
但他绝不能容忍，日本战后二十余年辛苦攒下的家底，被华尔街像割韭菜一样连根拔起。更不能容忍，日本彻底沦为美国的经济殖民地。
“首相，大藏省次官又来电话了，说三井的救助资金……还要再等一周。”
秘书官小心翼翼地走进来，低声说道，生怕触怒了这位正憋着怒火的首相。
佐藤荣作转过身，眼里布满血丝，平日里儒雅温和的面容，此刻满是压抑的戾气。
“等？再等下去，三井就要把核心产业都贱卖给美国人了！等华尔街把六大财团都掏空了，他大藏省是不是才肯把钱拿出来给他们收尸？”
秘书官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整个东京谁不清楚，不是大藏省的官员不想办事，是里面的亲美派官员故意掣肘。
他们背后站着华尔街的资本大鳄。
在这些亲美派的官员眼里，佐藤首相的命令，远不如摩根总裁的一句暗示管用。
佐藤荣作深吸一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这样内耗下去不是办法。
戴维斯在东京的动作他一清二楚，趁着市场暴跌步步紧逼，拿着贷款当要挟，要的就是六大财团的控股权。
再这样政府失灵下去，用不了半个月，日本的经济命脉就彻底握在美国人手里了。
他必须做点什么。
“备车。”佐藤荣作按灭烟头，伸手拿起衣架上的大衣：“去美国大使馆。”
秘书官一愣：“首相，外面下着雨，而且您和爱德华大使没有提前预约……”
“现在预约。”佐藤荣作斩钉截铁的说道。
“就说我有关于美日两国核心利益的要事，要和大使阁下当面谈。他会见我的。”
半小时后，美国驻日大使馆。
爱德华大使正站在办公室的壁炉前，看着一份纽约发来的电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电报措辞严厉，质问戴维斯在东京的操作为何接连失利，为什么多次被南华财团截胡。
戴维斯半个小时前刚来过，脸色铁青地汇报了情况，说南华是国家资本下场。
南华商社的背后还有驻军撑腰，硬抢只会两败俱伤，让日本本土财团坐收渔利。
“一群废物。”爱德华低声骂了一句。
他原本和戴维斯达成了默契。
戴维斯负责抄底日本核心资产，他负责在政治层面施压，逼迫日本政府就范。
等事成之后，他少不了一份丰厚的酬劳。
可现在，陈景山横插一脚，把全盘计划都打乱了。戴维斯拿不下日本财团，他的政治施压就成了笑话，承诺的好处自然也打了水漂。
就在这时，秘书敲门进来，通报佐藤荣作紧急求见。爱德华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这时候找上门，怕是来求救的吧。”
爱德华整了整领带：“让他进来。”
会客室里，佐藤荣作已经坐下了，面前的蓝山咖啡一口没动。
看到爱德华走进来，他立刻站起身，微微欠身：“大使阁下，冒昧来访，打扰了。”
“首相阁下太客气了。”爱德华摆了摆手，自顾自坐在主位上，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爱德华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首相阁下这个时候过来，应该是为了东京的烂摊子吧？”
佐藤荣作也不绕弯子，直接点头：
“正是！如今东京局势动荡，市场暴跌，社会秩序混乱，内阁的施政遇到了极大的阻力。”
“我衷心的希望，美国政府能够给予日本更多支持，帮助我们渡过难关。”
爱德华笑了笑，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首相阁下，美国一直都在支持日本。”
“不然的话，你以为现在东京的局面，会只是动荡这么简单？”
佐藤荣作脸上依旧保持着镇定。他知道对方的底气，也知道自己今天是来做交易的。
“我明白美国政府的诚意。”
他拿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爱德华面前：“所以这次来，我也带来了日本的诚意。”
“这是日本政府拟定的纺织品出口自动限制方案。未来三年，日本对美纺织品出口额每年递减百分之十，严格设限。”
“同时，日本会开放部分农产品市场，优先进口美国的小麦和玉米。”
爱德华的目光落在文件上，微微一动。
纺织品贸易摩擦，一直是美日之间的老大难问题。美国国内的纺织业协会天天游说白宫，要求制裁日本廉价纺织品。
佐藤荣作这次主动拿出限制方案，等于帮白宫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虽然华尔街的抄底计划受挫，但能在贸易上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也算是不虚此行。
至少给给白宫交代，不至于空手而归。
权衡利弊不过几秒，爱德华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首相阁下果然有诚意。”
他拿起文件象征性地翻了翻：“美日是亲密盟友，日本遇到困难，美国没有不帮忙的道理。”
“我会立刻向国务院汇报，全力支持日本政府的稳定政策。”
“同时，我也会向相关方面打招呼，全力配合首相阁下的施政。”
话说得委婉，但佐藤荣作听得明明白白。
这句话，就是给日本国内那些亲美派官员传话——以后听佐藤的，就是听美国的。
佐藤荣作得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轻松：“多谢大使阁下。日本不会忘记美国的友谊。”
“友谊是相互的。”
爱德华意有所指地看着他：“也希望首相阁下记得，谁才是日本真正的朋友。”
“当然。”
佐藤荣作点头微笑，心里却冷笑一声。
朋友？美国要是真把日本当朋友，就不会趁着日本内乱，让华尔街来抄家了。
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从美国大使馆出来，雨还在下，但佐藤荣作的心情已经完全不同。
坐在防弹轿车里，他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到处是被暴徒砸烂的橱窗，随处可见荷枪实弹的巡逻士兵，心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一味依附美国，日本迟早要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但眼下，日本还得依靠美国。
总之，先把内部的问题解决了。
回到首相官邸，他立刻召集全体内阁成员开会。大藏大臣、通产大臣、内务大臣……平日里一个个阳奉阴违、推三阻四的高官。
此刻都正襟危坐，态度恭敬得不得了。
显然，爱德华大使的话，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他们耳朵里。
佐藤荣作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众人：“诸位，现在东京的局势，不用我多说了。”
“市场崩盘，社会动荡，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成为日本的罪人。”
“我已经和爱德华大使达成共识，美国政府全力支持日本的稳定方案。”
“从现在起，所有救市政策，必须在24小时内执行。谁敢拖延，谁就给我滚出内阁。”
话音落下，底下立刻响起一片争先恐后的附和声。
“首相放心！大藏省立刻启动救市资金，今天就把第一笔款项打给六大财团。”
“通产省马上出台产业扶持政策，明天一早就对外公布！”
“内务省已经协调了警视厅和自卫队，今天就展开全市大搜捕，严厉打击赤军极端分子！”
和之前拖拖拉拉、敷衍了事的样子判若两人。
佐藤荣作看着这一幕，心里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这个堂堂一国首相的命令，居然还不如美国大使的一句话管用。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面无表情点了点头：“很好。诸位各司其职，尽快让东京恢复秩序。”
散会后，佐藤荣作没有离开会议室，而是拨通了三菱财团会长小山五郎的私人号码。
电话传来小山五郎略显疲惫的声音：
“首相？”
“小山会长！”佐藤荣作平静的说道。
“我刚从美国大使馆回来。”
“爱德华大使已经表态，支持我的施政。政府的救市资金很快就会到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小山五郎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首相的意思是……”
佐藤荣作缓缓道：“我的意思是，我们该去见见南华的人了。”
“光靠我们自己，挡不住华尔街资本的。南华那边，陈景山已经和你们接触过了吧？”
小山五郎心里一惊，随即苦笑一声：“什么都瞒不过首相。昨天深夜，我们已经和陈社长见过面了，初步谈了合作的意向。”
“那就好。”佐藤荣作道。
“明天上午，你带上其他五位，跟我一起去南华大使馆。我们亲自登门，和南华大使谈。”
“首相要亲自去？”小山五郎有些意外。
毕竟一国首相主动拜访外国大使馆，还是在这种敏感时期，传出去多少有些损国家颜面。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佐藤荣作语气坚定：“日本的未来，比我个人的面子重要。”
他也想亲眼看看，南华到底是什么态度。
他很清楚，六大财团和南华的合作，本质是抱团取暖对抗华尔街。但这件事，必须有两国政府层面的背书，才能让合作真正落地。
还有，巴西的烂摊子，也该有个了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