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约窗口前，站着个黑瘦的柬埔寨汉子，左脸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老兵。
“坎对吧？服役三年，战功三次，结余佣兵加上战利品的提成，一共8600美元。”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拿出一张汇款单。
“扣除违约金，一共200万元。合同解除，以后跟保护伞没关系了。想回来，随时欢迎。”
叫坎的老兵把汇款单塞进怀里，长出了一口气：“不回来了，赚够了。回去买间房子，找个工作，娶个老婆，守着爹妈好好过日子。”
他转身往外走，路过新人队伍的时候，看着一张张年轻又急切的脸。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大步走出了大门。
新人队伍里顿时响起小声议论。
“八千多美元，两百万南元！！我的天，够买几间房当包租公，这辈子都不愁了！”
“拿命换的啊，没看见脸上那道疤？”
“指不定哪天就没了。”
“怕什么？！”
“烂命一条，赌一把总比在家等死强。”
新人队伍里还混着几个熟面孔，神态跟旁人完全不一样，吊儿郎当的，连填表都不用看说明，跟窗口的工作人员都能搭上话。
“哟，颂猜，你们三个月前不是拍屁股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工作人员抬头笑了一句。
那个叫颂猜的泰国老兵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嗨，去赌场浪了几场，输得底朝天。想来想去，还是这儿来钱快，也自在。”
他旁边的越南老兵更直接，叼着烟：“回去躺了半个月，天天晚上睁着眼到天亮，总觉得耳边少了枪声没劲，普通人的日子，老子过不惯。”
工作人员习以为常，啪啪两下盖完章：
“老规矩，跳过新兵训练，直接回原部队。月薪涨二十美元，老队员待遇。”
俩人咧嘴一笑，把表格一揣，熟门熟路地往二楼体检区走，跟回自己家似的。
这时，一个剃着光头的老挝老兵就晃悠到了窗口，嘴里叼着根卷得歪歪扭扭的烟，走路吊儿郎当的，胸口还挂着个用子弹壳做的吊坠。
“老巴，你怎么又来了！你不是去缅甸了吗？”工作人员抬头看见他，笑着打趣了一句。
“刚从缅甸回来，这次端了个游击队的秘密据点，抄了他们的小金库，分了点钱。”
老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来结一下佣金和提成，准备去安港潇洒一下。”
工作人员扔给他一个厚厚的牛皮信封：
“喏，你那份，二十万。点清楚了。”
老巴拿起来掂了掂，直接塞进迷彩服的大口袋里，连数都不数：“你们办事还能错？”
他靠在窗台上，吐了个烟圈。
“还是打仗痛快，抢钱也痛快。赚够了就花，花完了再赚，哪天死了哪天算。”
泰国老兵颂猜，听见这话嘿嘿直笑：“我跟你不一样，我是上次回去赌输了，输得底朝天，连房子都抵押了，没办法才回来的。”
“你小子就是烂泥扶不上墙。”老巴踹了他一脚：“走，去喝两杯，再找个地方乐呵乐呵。”
俩人勾肩搭背地往门口走，路过新人队伍的时候，老巴还吹了声口哨，冲着几个年轻小子喊：“小子们，好好干！”
“胆子大一点，钱少不了你们的！”
看着那潇洒的背影，队伍议论声更大了。
“看见没？这才叫日子！有钱就花，没钱就赚，潇潇洒洒，比在家面朝黄土背朝天强。”
原本还在犹豫的几人，全都下定决心了。
入职队伍往前挪得飞快，窗口的工作人员问三两句就盖章放行，效率高得惊人。
马科斯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有点感慨。
进来的人抱着发财的念想，出去的人带着满身伤疤和积蓄，还有的兜兜转转又回来。
视线转回新人队伍，往前挪得飞快。
排在最前面的越南汉子阮雄，手上全是老茧，以前在南越当过兵，还干过矿场护矿队。
“打过仗？”初审窗口的工作人员头问道。
“打过！”阮雄不想多说什么。
“作战兵，月薪50，试用期三个月40。同意就去隔壁拍照，二楼体检。”
阮雄马上答应了，拿着单子大步就往二楼走，生怕对方反悔似的。想到那1000美元的阵亡抚恤金，足够老婆孩子活很久了。
他刚走，一个咳得直不起腰的华人青年凑了上来，脸蜡黄得像纸，一看就是活不久的。
“我……我想报名，给我娘治病。”
工作人员认真看了他一眼，直接勾了扫雷兵的选项：“扫雷兵，月薪50，战死有1000美元阵亡抚恤金。想好了就去体检。”
青年当场红了眼，连着鞠了好几个躬。
队伍里还站着两个韩国人，个子不高，手掌粗糙得全是裂口，是从北部矿区过来的劳工。
“我们是广陵郡来的，在矿区挖矿。当佣兵……真能拿南华身份？”
“干满五年，无违纪有战功，就能申请。”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狂喜。
在矿区里一天干12个小时，一个月才30美元。当佣兵就算危险，干满五年就能拿到南华身份，下半辈子都能留在南华。
他们二话不说，拿起表格就填。
工作人员嘴里的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每次招聘都有很多这样的傻小子。
队伍里还有躲仇人的混混，有欠了高利贷的赌徒，有从家里急需用钱的……
越南人、柬埔寨人等少数民族，不管有没有问题，基本问两句就过，通过率高得离谱。
直到一个穿白衬衫的华人小伙子排到窗口，看着文质彬彬的，像是刚毕业的学生。
“我报名，我体能很好，跑过全马，能吃苦！”他把身份证递过去，满脸期待。
面谈立刻变得冗长。
来保护伞的原因、学业情况、家庭成员信息、过往履历、有无犯罪记录等等。
华人小伙子一一作答，说自己不想去工厂做那一眼望到头的生活，来保护伞是想赚大钱。
工作人员听完，摇了摇头，把申请表推回给他：“不符合招募标准，请你离开。”
小伙子当场懵了。
“为什么？我不怕死，凭什么不招我？”
工作人员根本不理他，直接叫保安。
小伙子还想争辩，被那保安眼神一扫，莫名打了个寒颤，最终咬咬牙，低着头走了。
这时，一串哗啦啦的铁链子声响了过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回头看。
六个荷枪实弹的武警，押着二十多号光头犯人走了进来。犯人全穿着灰扑扑的囚服，脚上戴着沉重的脚镣，一看就不是善茬。
“都是重刑犯，杀人、贪污、贩毒的，本来要送矿山和雨林，这辈子都别想出来。”
押解队长走到窗口，把一沓文件递过去。
“全是自愿申请来保护伞的。”
“规定你们也清楚：干满5年活着回来，可以减刑。战死了，安家费照发，给家里。”
窗口工作人员扫了一眼名单，提笔刷刷签字，连多余的话都没有：“行，人留下吧。”
“等下直接装车，送文莱训练基地。”
队伍里的新人看得直发懵。
这也行？
犯了死罪、重刑的，来当佣兵就能减刑？
正要出门的老巴和颂猜，看见这队犯人，脚步直接停了。俩人对视一眼，都咧嘴笑了。
“好家伙，又补了一批好货！”老巴把烟屁股往地上一吐，笑得牙都露出来了：“正好这次回去要清游击队据点，正愁没人打头阵呢。”
“可不是嘛。”颂猜也乐。
颂猜的心情也好了不少，这帮人最适合当炮灰。他们在后面指挥就行，不听话就揍，打死了也没人管，反正本来就是要死的人。
脏活累活送死的活，全是罪犯兵先上。
老兵不用冲到最危险的地方，指挥他们往前冲就行，既能完成任务，又能保住自己的命。
每次补一批新犯人，老兵们都跟过年似的高兴，这等于又多了几十条替死鬼，自己活下去的概率又大了几分。
犯人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们都清楚自己的下场。
与其烂在矿山里，天天挖煤砍树，吃不饱穿不暖，干到死为止，家里一分钱都落不着。
不如来保护伞，九死一生，真要是死了，1000美元安家费能让老婆孩子活好几年；真要是命大活下来，还能减刑，出狱后重新做人。
怎么算，都比死在矿山和雨林强。
押解队交接完就走了。
两个保护伞的安保走过来，挥了挥手：“都跟我走，去后面登记领装备。待会发车去文莱。”
犯人们默默跟上，脚步沉重，却没人后退。
老巴看着他们的背影，嘿嘿一笑，拍了拍颂猜的肩膀：“走，喝酒去。”
“有这批垫背的，说不定能活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