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文灿把西班牙客人领回八卦洲千户所衙署正堂旁的偏厅，其实时间还没到中午，正堂里还需要布置一番。
朱慈炅借口换衣服，与施凤来和黄锦、洪承畴等一干天机处官员来到了二堂，大明君臣还有一炷香多一点时间紧急磋商。
施凤来知道可能出问题了，但他根本搞不清秘鲁总督区在什么地方，那里有什么东西。君臣一进屋，他就率先开口。
“陛下，可是有什么不妥？”
朱慈炅转入屏风后，太监王坤和宫女黄媖上前伺候换衣，外间只留施凤来等人垂手恭立。纱帘内窸窣作响，皇帝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出来。
“西班牙秘鲁总督区的波托西银矿是全世界产量最大的银矿，也是西班牙财富的来源，费利佩四世用这个做抵押，向朕借钱，先生觉得是什么意思？”
等待朱慈炅换衣服的几人集体目瞪口呆，面面相觑。茅元仪隐约记得情报里提到过这件事，但一时也没有想起，不得不佩服皇帝的记忆力。
李信已经在朱慈炅面前非常随意了，有些愤愤之色。
“这帮洋夷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红毛砸过来一个联合东印度公司，大佛郎机竟然开口就是一个大银矿。不过，臣感觉大佛郎机人这是画饼，我们现在根本拿不到这个银矿的。”
黄锦依旧一脸疑惑。
“他们有银矿，自己采银就是了，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向大明借钱？”
洪承畴拈须沉吟。
“可能，西班牙的银矿是西班牙的，西班牙国王的银库是西班牙国王的。”
这话有点绕，但二堂中的人还是都能理解。就相当于大明的国库和内库，不过，大明皇帝可以调动国库，也许西班牙国王调不动，毕竟朱慈炅之前，皇帝要动国库也不容易。
黄锦皱着眉头。
“那也不对啊，西班牙有这个银矿，国王怎么会没钱？”
此时，茅元仪终于想起相关情报，连忙解释。
“费利佩四世向商人借了很多钱，利息非常庞大，他现在的收入基本上都需要先还很多利息，他应该真没钱了。”
新晋的天机处参谋蔡鼎，官话里带着浓重的闽地口音。
“这也不对啊。如果利息就能拖垮一个大国国王，那我们需要借多少钱才能堵上这个窟窿，我们借的钱不算利息的吗？”
洪承畴感觉到一股凉意。
“西班牙人想赖我们的账？”
施凤来听天机处几人争论，终于理清此局，他冷笑一声。
“不，费利佩恐怕不是要赖账，是要找人平账。所谓秘鲁总督区，怕是牵扯到很多人利益，这些人不会允许这个地方落入大明之手，那么，他们就需要为他们的国王还钱。
这个事，对大明可能没有多少损失，但也不会有多少利益，纯粹就是帮忙。”
相比于天机处平均四十多岁年轻一代，就算对西班牙了解有限，施阁老一针见血的指出西班牙人谋算，这份政治敏锐，的确不是没有到过那个位置的人所能感悟的。
朱慈炅已经换好了红色常服，黄媖正帮他系好玉腰带，最后整理一下翼善冠。朱慈炅出了屏风，面对众人，示意落座。
“施先生的看法和朕差不多，刚才朕一听到秘鲁就差点答应了。不过，大明真的就不能在这件事中获利吗？”
二堂内，除了朱慈炅的座位，只有四把椅子，施凤来、黄锦、洪承畴、茅元仪落座，李信和蔡鼎只能站着，不过他们也没有太在意这种事。
施凤来叹息了一声。
“不好办。费利佩和奥利瓦雷斯算计西班牙贵族，但西班牙贵族不是一两个人，未必所有人都入瓮，这就让我们有一定的机会。
但我们需要投入的代价怕也不小，利益太大，到最后，不能排除西班牙人彻底翻脸，恐怕还免不了一场大战。东大陆太远，老臣有些担心得不偿失。”
黄锦也反应过来了，这次他不支持朱慈炅。
“陛下，您说过，大明未来十年的重心抗旱救灾，我们不能在东大陆投入过多，更不能打一场大战。”
朱慈炅低头笑了笑。
“唉，一个大银矿啊，谁能不动心？何况，秘鲁现在还有很多土著印加人，他们跟西班牙人可不是一条心。”
茅元仪连忙禀报。
“陛下，昨日王孙章从日本发来文书，石见银矿已经被我们全面控制。只不过，存量似乎不多，开采比较困难了。”
朱慈炅这下是真高兴。
“王天公还是有点本事的嘛，动作挺快。日本人还在南京？”
茅元仪点头。
“在，幕府的人是礼部接待的，细川的人是臣接待的，只是付了一批次级装备。”
眼看茅元仪就要成功把朱慈炅的注意力从秘鲁一事上拉走，施凤来、黄锦都已经准备附和，大谈特谈日本布局，洪承畴却又把事情拉回来了。
“陛下，我们可不可以卖武器给印加人，甚至派人指点他们？”
朱慈炅一下陷入沉思了。大明商船最远也不过跟随西班牙人到墨西哥，秘鲁那片土地根本没有涉足，墨西哥的阿兹特克人和秘鲁印加人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民族。
语言不通，疫病横行，山川地理一无所知，想要布局秘鲁，虽然西班牙人的实际控制力有限，但难度比布局日本高得不是一星半点。
站着的蔡鼎也开口了。
“臣觉得这个事可以做，哪怕只是埋下颗钉子。这样，在这件事上，大明也不会毫无后手，完全任人摆布。”
施凤来咳嗽了一声。
“从舆图上看，秘鲁可不是一个小地方，需要多少人？西班牙允许我们派那么多人过去吗？你们参谋部就不怕弄巧成拙？”
李信也站了出来，天机处根本不买阁老的账。
“陛下，所以巴拿马我们必须要，以巴拿马为跳板，我们才能布局秘鲁。臣请旨，臣愿意亲自出海主持此事。西班牙占据秘鲁，开始也不过几十百来人，我们投入不了多少人。”
朱慈炅有些愕然。蔡鼎支持洪承畴还能理解，蔡鼎的恩主虽然是孙承宗，但孙胡子已经退休了，他要抱大腿，找乡党洪承畴再合适不过了。
但李信的恩主是王坤，或者说他是一个皇党，他竟然比蔡鼎更积极。多半都怪王孙章，这丫的在日本纵横捭阖，勾起了李信建功立业的野心。
不过，李如岩煽动印加人搞独立战争，他是专业的。
朱慈炅想了想，突然想到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南美人，微笑点头。
“好，那参谋部先策划此事，代号‘玻利瓦尔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