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保、太子太师、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毕自严一声怒喝，朱慈炅举着水杯的手都抖了一下，因为他从没有见过鼻子眼这副模样，忍不住透过玻璃杯向钱谦益看去。
钱谦益脸色红一下白一下的，特别尴尬，他就是一个汇总的。他除了请西班牙人吃喝，具体谈判根本就没有参加，对于细节问题完全不清楚，他也没有想到毕阁老会公开发难。
愣神了一会，钱谦益才开口。
“太蒙，你讲一下这些支出细节吧。”
熊太蒙熊文灿有些皱眉，他突然觉得今天不像是表彰大会，倒像是问责大会。几个阁老都不苟言笑的在翻阅文书，偶尔还拿笔标注，显然，不是毕自严一个人要发飙。
他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朱慈炅，不看还好，一看，朱慈炅捧着水杯，也正笑眯眯的看着他。目光对视，熊文灿赶紧躲闪。
“这个，毕阁老不能这么算。关于英格兰主要是汇率问题，目前我们最新版的银元和西班牙的十字币等值，相当于两枚荷兰盾，而一英镑相当于十枚荷兰盾。
我们说的千万投资，相当于两百万英镑，这笔钱是大明和葛廷商会联合出资折价的总价，不是我们需要投入千万，实际上我们投入的也没有五百万。
双方约定要有三十艘商船，大明提供二十艘，这个我们有现成的。按照英格兰的标准折价，一艘远洋武装商船五千英镑，也就是二十五万银元，光是商船我们的投资就够了。
马六甲的商馆建设，英格兰实际还要出钱，而我们除了提供商船和人手，并不需要出钱。”
毕自严愣了一下，这相当于把大明价值不足五万银元的大型商船卖了二十五万，还是二十艘，这是大赚特赚啊。
“英格兰人算不来这笔帐？他们没有意见？”
熊文灿支支吾吾的，又看了眼朱慈炅。
“这个，主要是先公开确定资产有一千万，以后无论大明商人还是英格兰商人再入股，都要按照这个原始资本核算。
真发展起来，大明和英格兰都可以从中获利。最重要的是，英格兰凭此获得了南洋贸易权。他们最开始还想把资产定为两千万，我们觉得实在太虚了没有同意。”
会议室内忽然静了下来。内阁、礼部、天机处各人的目光，全在熊文灿、黄锦、李承芳三人脸上转。谁都没有说话。不是没话，是谁都知道，这事太黑了，亲朋好友一定不能入股这家“英明联合商会”。
这是联合英格兰人坑自家人，不对，英格兰人也联合大明在坑英格兰人。熊文灿额头有些汗珠，黄锦早就知道这件事，这是李承芳手下的席本桢跟英格兰商人约翰·雷文提议的。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事不对，但竟然没有谁能说出这有什么不好，包括一惯以正直自居的黄道周。大明能获利，受伤的肯定都是大商人，谁为商人说话都得掂量掂量，因为抑商也是正确。
内阁几人眼中的余光还瞟了瞟叶灿，但已经被朱慈炅狠狠敲打过的叶灿只是低头研究文书，头也没有抬一下。
毕自严偷偷看了看朱慈炅，朱慈炅滴溜溜的眼珠子正在研究群臣微表情。毕自严终于确定，这像是小魔帝能干出来的事，至少很对他的胃口。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荷兰人那边呢？”
熊文灿以为这个事会被清流大肆讨伐，结果大明官员的道德水平都挺在线，竟然没有人开口。他赶紧从自己带进会议室的文书堆翻开下一本，毕竟荷兰不是他亲自谈的。
“荷兰人这边负责谈判的是天机处参谋洪承畴、应天府尹薛国观和户部郎中王家彦，还有皇店司的席本桢、郑芝龙，我只是最后统计。
这个两千万是根据联合东印度公司的股票市值和发行量合计出来，本身就有很大的虚高，我们似乎已经压价了不少。
我们也不会实际投入两千万，荷兰人会以赔款和商馆建设、商船加入等条件折算成大明的股份，并且发行新股。我们将在上海和阿姆斯特丹同时进行销售，旧股折抵由荷方完成。
联合东印度公司账上本来还有资金，购买新股的商会和个人，本身也会带来很多资金，这些资金可以用来扩张和建造新船，也不需要朝廷额外投资。”
洪承畴和薛国观都皱了皱眉，熊文灿这是在甩锅，但两个人都是低头不语。好在毕自严已经理解这个所谓的投资计划，只要不真正出钱就好，他并没有太计较。
当然，也是礼部的文书做得漂亮，看上去，大明付出不了多少代价，毕阁老根本没有时间仔细研究，否则一些小问题恐怕要卡死在内阁。
毕自严低头用炭笔在文书上记了几个字。
“西班牙这个也不用掏钱吗？”
熊文灿缩了缩脖子。
“这个是陛下同意的。两千万钞票，两千万银元，都由奥利瓦雷斯直接带回国。另外，皇家银行会单独在塞维利亚开设皇家商业银行，会与葡萄牙人联合护送三千万银元去塞维利亚。
剩余银元，需要我们驻军巴拿马后再分期支付，皇家商业银行也可能在巴拿马开设分行，因为它们需要承兑英镑和荷兰盾。”
毕自严停笔，抬头看向朱慈炅。
“这么说，亏得还不少？”
朱慈炅脸上很坦然，轻轻笑了笑。他终于发现，熊文灿就不是个能扛事的，发现有危险，连朕都敢搬出来挡箭。但朱慈炅不想理会他，这个人，礼部侍郎到头了。他看着毕自严。
“毕先生漏算了西班牙人的黄金，五、六十万一艘的战舰，一百艘价值多少？很多东西的战略意义，是无法用银钱衡量的。”
朱慈炅看到温体仁、刘泽深都有要开口的想法，自己既然开口了，索性就继续说下去，省得全是争吵。
“朕今天召集你们开这个会，不是讨论这次与西荷英三国的外交成就的。
在欧罗巴，宗教战争还在继续，西班牙和神罗依然在试图消灭荷兰，英格兰在试图削弱西班牙，法兰西也想要出头。
受到小冰期影响，瑞典也要准备登场了，还有罗刹，他们已经出现在了大明北方。天狼军的副指挥邹凯，就是被罗刹人的火铳射杀。
在天方，奥斯曼正在试图征服波斯；在天竺，莫卧儿正在扩张，但沿海正被欧洲国家占据；
在南洋，大明的传统藩属国已经消亡；在东大陆，印加王国、阿兹特克王国已经亡国。
钱尚书和熊侍郎已经证明，这世界就是一个圈。当海路畅通，所有国家的距离只会越来越短，交集只会越来越多。
诸卿，一个全新的时代已经来临。大明，不能固步自封，妄自尊大；我们，需要与时俱进、不矜不伐。”
朱慈炅顿了一下，目光环视了会议室中的大臣一遍。
“外交事务，未来会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大明刀锋不能到达的地方，就需要外交。你们的三寸不烂之舌，真正有了胜过十万雄兵的机会。
这次会议，朕希望讨论的是大明的总体外交方略，大明的国家形象，以及，大明外交的基本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