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若愚站在院中四下打量，这屋子不大，陈设简陋得很，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旁边摆着个半旧的炭盆，盆里的火早就熄了，只剩一层灰白的冷灰。
屋檐下绳上晾着几件浆洗过的衣裳，其中两件是靛蓝色的工坊工服，针脚细密，洗得发白却平整。
看样子好像是哪家纺织工坊里的工服，这孩子母亲应该是个有活计的，可若真如女孩所言，他父亲是战死的，按说遗孀该有抚恤，何至于清贫到连炭都烧不起？
“难道是有人贪墨了阵亡将士的卖命钱？”想到这里，他眼中当即闪过一丝冷光：
“王主事，”
“下官在！”
顺天府的主事王世安连忙上前，躬身听命。
“听这孩子说，她父亲是战死的，既是将士遗孀？何以家中窘迫至此？”刘若愚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杀意。
王主事闻言，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位祖宗是误会了，连忙上前解释：
“掌公明察！这户人家姓李，男丁叫李三郎，万历四十七年在辽东战死的，只留下这孤儿寡母。只是…… 当时兵败混乱，尸首没找回来，兵部名册上只划了个‘查无尸首’，不算战死，故而按例没有抚恤。”
听到这里，刘若愚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万历朝后期，辽东乱成一团乱麻，尸骨无存的事太多了，兵部的那帮文臣老爷，哪里会把一个小军卒的死活放在心上？
名册上随手划一个“失踪“，便省了一笔抚恤，何乐而不为呢？这种事……在当时可不鲜见！
说到这里王主事偷偷瞄了一眼刘若愚的脸色，见他面无表情，又赶紧道：
“那些年国库空虚，就算真有抚恤发下来，也多是些发霉的陈粮，值不了几个钱。直到当今陛下登基，短短数年我大明焕然一新，京里工坊也兴起来，我们才给这妇人寻了纺织工坊的活计，好歹能挣点工钱糊口……”
刘若愚点了点头，面色看不出喜怒。
他身为内官，对那帮文臣的嘴脸自然心知肚明。要不是当今陛下登基后雷厉风行，血洗了半个士林，更是将孔家从圣位上拉下来，彻底断了那帮人的念想，这些文臣也不会像如今这般老实。
抚恤金？恐怕连毛都没见到。
万历四十七年，大明穷得叮当响，朝堂党争不断，谁有心思理会这些升斗小民的死活？
大明也是这几年才真正富起来的，若不是当今陛下时时盯着百姓之事、动辄抄家灭族，恐怕这些官员永远也不会将目光投向这群老弱病残身上。
正思忖间，那妇人掀帘出来，面色凝重：“这位贵人，这屋里实在太冷了，炭盆早就凉透了，那位嫂子烧得烫手，人已经有些迷糊了。”
“她这是应该是受了寒气入了骨，风寒入肺，烧得厉害，这么拖下去怕是要出大事……最好能请位正经的医师来瞧瞧，寻常的姜汤怕是顶不住了。”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周守仁已然转身，对身后兵丁低喝一声：
“还愣着做什么？到最近的太医院分馆请坐堂医师来！就说南城虎坊桥有急症病患，再顺路从药铺抓两副治风寒的好药，带些上等炭过来！”
“是！”
那兵丁脚步一跺，应了一声便飞奔而去，靴子踏碎积雪的声音急促地远去了。
刘若愚没有吭声，看向又重新跪在地上的坊正，语气平淡：
“今日念在这孩子懂事，为你开脱、你也不是故意怠慢，暂不追究你的罪责。”
“往后这一片的烈属、孤寡，三日一查，缺衣少药、受寒受冻的，立刻上报。再出今日这样的事，你这脑袋就别要了！”
“是是是！小的记住了！往后定然每日巡查，绝不再犯！” 坊正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恩。
小姑娘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切，眼眶红红的，却咬着嘴唇没哭。
她对着刘若愚认认真真福了一礼，声音小小的却很清楚：“谢谢公公爷爷，谢谢皇爷伯伯。”
王主事心头一惊，连忙上前想要阻止小姑娘胡说——什么“公公爷爷”？这称呼落在宫里人耳中，若是不高兴了，那可是大不敬。
“孩子别乱说话……”
“哎，不妨事。” 刘若愚却哈哈笑了起来。
他在宫里待了半辈子，上至妃嫔下至内侍，谁见了他不是恭恭敬敬喊一声 “掌公”“老祖宗”，听得多了早就麻木。
可这小姑娘一句脆生生的 “公公爷爷”，倒叫他心里头莫名一暖，竟有些受用。
“既然受了你这声爷爷，咱家就认下你这个干孙女。”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的头顶，语气温和，“别怕，大夫马上就到，你娘会好起来的。”
“嗯嗯！” 小姑娘用力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就知道爷爷是好人！爷爷面善，肯定是超级大好人！”
“哈哈哈哈！” 刘若愚笑得更开怀了。
王世安站在一旁，心里又是惊又是羡。
这傻姑娘三言两语，还不知道自己抱了多粗的一条大腿，有了这一声“爷爷”，日后在这大明，怕是没有人敢轻易动她了。
“还愣着干什么？” 刘若愚回头吩咐，“把米面、棉布、棉衣都搬进来，动作轻些，别惊着屋里的病人。炭送来了先烧上，让屋子暖起来。”
“是是是！快搬！轻点儿！”众人连忙忙活起来。
等医师带着药箱匆匆赶来、炭薪也送到院中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屋里亮起了灯，炭盆重新烧了起来，橘色的火光映在窗纸上，添了几分暖意。
刘若愚没再多留，转身带着人离开了小院。
走到巷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条渐渐亮起万家灯火的巷弄，对身后侍立的小太监道：
“
永安啊，咱家瞧着这小姑娘合眼缘。你先别跟着回宫了，留在这里。等她娘好些、神志清醒了，就问问人家，愿不愿意让这丫头认我做干爷爷。”
“若是愿意，你就做主，把她们娘俩接去皇爷赏我的那处外宅住。一应吃穿用度都按规矩来，不许亏待了她们。”
“小的明白！掌公放心，一定照料妥当！”
“别耍什么歪心思。” 刘若愚语气淡了几分，“要是让咱家知道你在里面动手脚、苛待她们，你知道后果。”
“小的不敢！小的绝不敢！” 永安连忙躬身，额头冒汗。
刘若愚点点头，没再说话，弯腰登上了马车。
车厢里暖意融融，炭炉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轻响。
车轮碾过积雪的水泥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慢悠悠地往宫城方向去。
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复浮现着那些接过物资时红了眼眶的老人、那个撑着拐杖却腰杆挺直的退伍老兵、还有那个仰着脸说“谢谢爷爷”的小姑娘。
想起他们接过物资时眼中的感激与泪水，还有那句简单的“皇上还记得我们！”。
往日里朝臣们张口闭口 “民心”，说得多了便像句空话。
可今日走这一趟，他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陛下会如此重视此事。
哪里是送几袋米面、几件棉衣那么简单？
这是告诉天下人：为大明流过血、拼过命的人，朝廷不会忘，皇上不会忘。
活着有俸禄，伤残有照料，死了，妻儿老小有人管。这份实打实的保障，比任何漂亮话都金贵！
若是非要问：民心在哪里？
其实民心就在这些看似琐碎的柴米油盐里，在每一个被记住、被认可的人心里。
马车在暮色里缓缓前行，车辙印在雪地上，延伸向宫墙的方向。
而在他身后，虎坊桥坊的炊烟正袅袅升起，在腊月的寒风中飘散开来——那是千家万户开始准备年夜饭的气息，是人间烟火的气息，也是一个大时代最温暖、最踏实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