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六年腊月二十七,刘若愚奉旨巡城慰问孤寡、烈属,亲踏南城虎坊桥坊的消息,不过半日便传遍了京城官场。
天子年前恩典,赏赐大臣、优礼耆老乡绅,本是历朝常态,算不得新鲜。
但如此这般,大规模深入坊巷,挨家挨户照看寻常百姓、阵亡军属的,却是本朝开国以来都少见的恩典。
更不要说,还是由朱由校身边的大伴、司礼府掌印太监刘若愚亲力亲为,踏雪入户,连寒门小户的炭薪汤药都挂在心上。
这份阵仗,让京城的官员们颇为震惊,也对当今陛下重民、重军的心意,有了更清醒的认知。
不少心思活络的,早已嗅出了这风向怕是要变了。
果不其然,正月上元节刚过,一道圣旨便传到了内阁和大都督府。
旨意责令兵部、大都督府会同锦衣卫,彻查整理万历四十年之后的所有兵籍档册,凡战死而录为 “失踪”“下落不明” 者,逐一核实籍贯亲眷,按例补发抚恤;凡有克扣、冒领、贪墨阵亡将士抚恤银粮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旨意一下,明眼人很快便发现,不止京城,整个大明境内都随之动了起来。
各地都督府后勤司开始全面整顿、备份兵籍档册,锦衣卫缇骑也分赴各地,专查抚恤贪墨案。
天启四年大都督府改制之后,军中抚恤章程渐严,乱象已少了许多;可万历年间的烂账,却是积弊如山。
年代久远,档案残缺,经手官员换了一茬又一茬,许多阵亡将士的遗属根本没有拿到应得的抚恤,甚至连阵亡的消息都未曾等到。
在这个时候的民间,丁便是一户人家的顶梁柱。
家中没了男人,寡母稚子必然会容易受里胥、宗族欺凌,更何况是当兵的人家。
天启朝以前的大明,军士的地位本就低贱,若无朝廷撑腰,那些孤儿寡母的日子可想而知。
此番朝廷不仅为各地遗孀补送抚恤、钱粮,更由都督府与锦衣卫登门造册,悬挂烈属门牌,等于给这些人家贴了一道护身符 —— 谁敢动阵亡将士遗孀,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
不过,此事牵涉甚广,陈年旧档堆积如山,注定是个旷日持久的差事。
但正如朱由校在内阁所说的那句话——“这件事,再难也要做!将士们在外面替大明流血,不能让他们的家人在家里流泪!”
有当今圣上这句话托底,再难的事,也得办下去!
世人渐渐都觉出味儿来:这大明,早已不是原来那个文贵武贱、军民困顿的大明了。
这几年,当今圣上不停地砸钱整军,连年救灾安民培养的鱼水情、对外战事的百战百胜、粮饷装备的厚待,再加上这桩桩件件体恤军属的实政落地。
当兵,不再是一条被人看不起的贱役,而是真正能为家族挣来荣耀与保障的出路!
天启七年四月,天竺,孟加拉行省。
莫卧儿人没有过春节的习惯,天竺的气候也远比中原温暖。
所以,从天启六年十月到天启七年四月,整整半年时间,莫卧儿一方一直在调兵遣将,筹措粮草,从王都阿格拉到东部各省,军令如梭,信使往来不绝,忙得不可开交!
大明这边也没闲着,趁着对方调兵的空当,远征军彻底在孟加拉站稳了脚跟。
孙传庭亲自坐镇,以夷制夷的策略推行得有声有色,再加上从大明调来的大批官员协助,几番雷霆手段下来,孟加拉境内的中小土邦,尽数被捏在了掌心。
至于不服的,脑袋都挂在各个城门口示众呢。
动不动就是株连九族,这谁顶得住啊?
孟加拉中部,特里贝尼城,明军远征军大营驻地。
中军大帐内,王英卓端坐在帅案之后,正听着参谋司的参谋司主事狄简汇报斥候与锦衣卫传来的情报,以及前线的军情战况。
帐中两排将领肃立,甲胄鲜明,目光灼灼,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跃跃欲试的神情。
“莫卧儿派出的援军,现在到哪里了?”王英卓指尖叩着案沿,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他们不是号称骑兵起家吗?不是说要将我们赶下海吗?怎么像乌龟一样,爬得这么慢?”
话音刚落,大帐之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在场的各军将领个个红光满面,说句实话,天竺这仗确实好打。
莫卧儿地方守军看似人多,实则战力稀松,往往一轮火炮齐射、一次骑兵冲锋,便溃不成军,实在让人很难紧张得起来。
一旁的狄简上前,手持长杆点在墙上的舆图上:
“回大都督,莫卧儿军以四皇子沙赫里亚尔挂帅,米尔扎·伊提卡德·汗为副帅,此人乃是莫卧儿的‘巴克希’,职掌兵马铨选,等同于我朝兵部尚书,直辖王都禁军。”
“两人率领王都附近禁军马步骑八万,沿途又征调了拉杰普特诸王公、各行省驻军,合计二十余万众。”
“如今主力止步于比哈尔行省首府,前锋已经进驻孟加拉行省西北门户拉杰马哈尔城,却迟迟没有继续东进、发兵救援达卡的意思。”
他长杆微移,又点向两处:
“另外,贾坎德行省总督易卜拉欣·汗,乃是皇后努尔・贾汉的弟弟,听闻王都大军前来,正在境内征调土邦军队,准备呼应四皇子,向北夹击我军侧翼。只是其麾下主力去年被咱们打残了,一时半会儿怕是凑不出像样的队伍。”
“而东南方向的奥里萨行省总督米尔扎·艾哈迈德·贝格,是三皇子库拉姆一手提拔的心腹,至今持观望态度,并没有什么动静。”
双方局势战略图
王英卓指尖敲着案沿,目光在达卡、拉杰马哈尔、贾坎德之间来回扫过,心中渐渐明朗起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有意思,看来这所谓的孟加拉总督马哈巴特·汗,树敌不少。想让他死的人,还真不少。
“大都督!”贺世贤按捺不住,抱拳出列,“既然这鱼不上钩,咱们不如一鼓作气将达卡拿下,宰了那个什么马哈巴特汗。”
“到时候再挥师西进,将他们那什么狗屁四皇子一起收拾了!末将愿为先锋!”
“就是!”张名世在一旁附和道,“这帮天竺人比南洋人还不耐打,连我麾下的倭人先锋营一次冲锋都挡不住!”
“末将愿为前锋!”
“大都督,我也愿往!”
帐内请战之声此起彼伏,群情激昂,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