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林作为内阁大学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风光无限。
但魏林心里清楚,这种风光不会长久。
“老爷说,太上皇是雄主,能用他,也能弃他。等天下彻底稳定了,太上皇就不需要他了。到时候他要么告老还乡,要么被人排挤,没有第三条路。”
魏忠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所以老爷从那时候就开始准备了。他暗中结交朝臣,拉拢地方大员,在各地安插眼线。不是为了造反,是为了自保。但后来,他的想法变了。”
“变了?为什么?”江澈问。
“因为皇上登基了。”
魏忠抬起头,看着江澈,“老爷说,皇上不是太上皇,镇不住这个局面。朝里的大臣不会服他,地方上的藩镇不会听他的,连洋人都敢在沿海耀武扬威。大夏在皇上手里,迟早要出事。”
“所以魏林就想自己来?”江澈冷笑了一声。
“老爷不是想自己来。”
魏忠摇头,“老爷是想选一个能来的人。他选了齐王。”
“齐王年幼,好控制?”江澈的声音很冷。
“齐王有野心,有胆识,有手段。”
魏忠说,“老爷说,齐王像太上皇年轻的时候。”
江澈没有接话。
魏忠继续说,说魏林为了扶持齐王,做了很多事。
他通过王显荣往山东送银子,前后加起来不下五十万两。
他通过赵明远调拨火器,足够装备两千人的队伍。
他让孙文渊在齐王身边教唆,一步步把齐王的野心养大。
他还通过一支马帮,跟西南的沐王府保持着联系。
“那支马帮,是老爷的远房侄子魏虎在打理。魏虎从小在川滇边界长大,熟悉那边的山路,手里有一百多号人,几百匹马,专门跑川滇到京城的线路。”
“表面上是运送茶叶和药材,实际上是替老爷送信、送银子。沐王府那边的人,也是通过这支马帮跟老爷联络的。”
江澈的眼睛亮了一下:“马帮的线路,你知道多少?”
“知道一些。”
魏忠点头,“从京城出发,往西南走,经河北、河南、陕西,进四川,再从四川进云南。全程三四千里,走一趟要两三个月。魏虎在沿途设了好几个驿站,专门供马帮歇脚。”
“蜀道茶庄呢?跟马帮什么关系?”
“蜀道茶庄是老爷开的,挂在一个商人名下。茶庄的主要业务不是卖茶,是替马帮打掩护。马帮从云南运来的茶叶,通过茶庄卖给京城的茶商。但实际上,茶叶只是幌子,真正重要的是藏在茶叶底下的东西。”
“什么东西?”
“信。银票。有时候,还有火器。”
魏忠的声音越来越低,“老爷跟沐王府的联络,从来没有断过。一年至少三四封信,有时候更多。信的内容草民不知道,但草民知道,每次信送出去之后,老爷都会在书房里坐很久,不说话,不看书,就那么坐着。”
江澈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魏虎现在在哪儿?”
“算算日子,应该快到京城了。”魏忠说,“马帮一年跑两趟,春夏一趟,秋冬一趟。现在正是秋冬这一趟的时候。魏虎带着马帮从云南出发,走了一个多月了,再有个十天半个月,就该到了。”
江澈和赵羽交换了一个眼神。
十天半个月。
时间够了。
魏忠被带下去之后,江澈回到书房,把刚才问出来的东西一条一条地记在纸上。
马帮。蜀道茶庄。魏虎。沐王府。
这些线索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渐渐显露出魏林经营了十年的那张大网。
但这张网还没有完全显露出来。
江澈知道,魏忠说的只是冰山一角。
魏林经营了十年,不可能只靠一支马帮和一个茶庄。
一定还有别的渠道,别的人,别的东西。
但魏忠不知道,或者,他不愿意说。
“赵羽。”江澈叫了一声。
赵羽从门外进来:“属下在。”
“魏忠这个人,不能放。但也不能关得太紧。他还有用。”
“属下明白。属下会安排人盯着他,不让他死,也不让他跑。”
“还有。”
江澈翻了翻桌上的卷宗,“魏林说的那个产婆和那几个太医,去查一下。看看他们还在不在,证词是怎么被伪造的。找到了,带回来。”
赵羽点头:“属下已经派人去查了。”
“马帮的事,你怎么看?”江澈靠在椅背上,看着赵羽。
赵羽想了想:“魏忠说的是真是假,现在还不好说。但有一条线是能查的——蜀道茶庄。如果真如魏忠所说,这个茶庄是魏林开的,那它的账目、往来、人员,一定能查出问题。”
“那你打算怎么查?”
“属下派人去盯着茶庄,看看都有什么人出入,有没有跟魏府的人来往。”
江澈摇了摇头:“盯梢太慢。而且容易打草惊蛇。魏林刚被抓,茶庄的人肯定已经收到风声了。你现在去盯,什么都盯不到。”
“那主子的意思是?”
江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等。”
江澈说,“等那支马帮到京城。魏林倒了,马帮的人不一定知道。他们还会按照原计划来京城,送信、送银子、送东西。到时候,咱们在城门口等着他们,一网打尽。”
赵羽的眼睛亮了一下:“主子英明。”
“但光等不够。”
江澈转过身,“你派几个人,沿着马帮的线路往西南走,半路上截住他们。不要打草惊蛇,跟着他们,看看他们在沿途都有什么据点,跟什么人联络。”
赵羽点头:“属下这就去安排。”
“还有。”江澈走回桌前坐下,“林继祖那小子,今天该来汇报了吧?”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林继祖的声音。
“太上皇!草民林继祖求见!”
江澈笑了:“说曹操曹操到。让他进来。”
林继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脸被风吹得通红,但眼睛很亮,一副兴冲冲的样子。
他跪下来磕了个头:“草民林继祖,叩见太上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