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猛地转头!
只见左前方一片浪涛深处,一道极其微弱的灯光,在浪谷中一闪一灭,如同风中残烛,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是灯光!”
“是人!是勘探船的人!”
驾驶舱内瞬间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狂喜!
许正眼神骤亮,厉声下令。
“左舵十度!全速靠近!注意暗礁!瞭望手全程指引方向!”
“是!”
舵轮转动,船头缓缓转向那道微光。
船笛声更加急促,像是在回应绝境中的求救。
风浪依旧在咆哮,海面依旧凶险重重,可此刻,整艘船上的人,眼中都燃起了熊熊火焰。
他们遇到了数不清的麻烦。
人机不熟、无线电不稳、暗流突袭、巨浪封窗、副机过热、雷达失效、晕船呕吐、狂风暗礁……
一关接一关,一重险接一重险。
但他们,全都扛过来了。
许正站在船头,望着那道越来越清晰的微光,心头巨石终于落下一角。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穿透风浪,清晰传遍全船。
“兄弟们,他们还活着!”
“加把劲!我们到家之前,先把他们,带回家!”
“呜———”
船笛声长啸,刺破黑夜。
远洋渔船破开惊涛骇浪,坚定不移地,朝着那道代表生命的微光,全速驶去。
……
漆黑的海面上。
勘探船早已没了往日模样。
船头右侧被暗礁豁开一道半米长的裂口,海水哗哗往里灌,动力舱彻底报废,螺旋桨断裂,无线电变成一堆废铁,桅杆折断,船帆撕裂,整艘船像一片枯叶,在风浪中随时可能散架。
船底积水已经没过脚踝,冰冷刺骨。
船舱里,六名船员挤在仅剩的一小块干燥角落,个个面色惨白,嘴唇青紫,浑身湿透,呼出的白气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瞬间消散。
船长周大海,五十多岁,脸上刻满海风留下的皱纹,此刻靠在残破的驾驶台边,双眼布满血丝。
他是这条船上最年长、经验最丰富的人,也是六人的主心骨。
可从昨天下午触礁到现在,整整一天一夜,任凭他想尽办法,也挡不住不断涌入的海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身边,年轻的水文员林小顺蜷缩着身子,双手死死抱住膝盖,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今年刚二十出头,第一次跟船出海,就遇上这种灭顶之灾,眼神里全是恐惧和茫然。
轮机手赵铁锤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冻得发青,手里攥着一块破布,一遍遍堵着船舱底部的渗水口。
可海水越堵越涌,他手上磨出的血泡早已破了,混着海水和油污,疼得钻心,却一声不吭。
取样员陈学文戴着一副断了腿的眼镜,用绳子绑在耳朵上挂着,怀里紧紧护着一沓湿透的勘探资料。
那是他们这次出海的全部成果,可现在,命都快没了,资料还有什么用?
他眼神空洞,脸上早已没了血色。
水手王石头身材壮实,却也被海浪折腾得脱了力,靠在舱壁上大口喘着气,嘴角带着干裂的血口。
刚才为了固定断裂的桅杆,他被浪头拍进海里一次,若不是周大海拉得快,早就喂了鱼。
最年轻的学徒郑亮才十九岁,眼泪早已流干,趴在船沿边,望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声音嘶哑。
“周叔……我们……我们还能回去吗?我想我妈……”
一句话,让船舱里本就压抑到极致的气氛,瞬间崩裂。
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心里,都只有一个答案。
回不去了!
油料耗尽,通讯全断,船体破损,洋流混乱,他们飘进了连老渔民都不敢靠近的死亡暗礁带。
岸上的人就算想找,也找不到这片被地磁屏蔽,连雷达都失效的海域。
他们就像被世界遗忘的尘埃,在茫茫大海上等死。
周大海狠狠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他声音沙哑,涩声开口。
“都别泄气……都撑住……厂里肯定在找我们,陈主任不会放弃我们的……”
话虽如此,他自己都不信。
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骗不过。
“周叔,别安慰我们了……”
王石头苦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咱们飘进暗礁带了,雷达找不到,小船不敢来,渔政站的船进不来……这地方,是死路啊……”
赵铁锤把破布一摔,靠在舱壁上,眼睛通红。
“我堵了十几个小时,水越堵越多!船底最多再撑一个时辰,就要沉了!咱们……咱们真的要喂鱼了……”
陈学文缓缓闭上眼,两行泪水滑落,滴在湿透的资料纸上。
“我老婆还怀着孕,孩子下个月就出生了……我还没见过孩子一面……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林小顺终于绷不住,捂着脸失声痛哭,哭声被海浪声吞没。
“我不想死……我才二十一岁……我还没娶媳妇……我想家……”
郑小亮更是哭得浑身发抖。
“周叔,我怕……水好冷……我好冷……”
哭声、喘息声、海浪拍击船体的声音、海水灌入的哗哗声,交织在一起,成了绝境里最绝望的哀乐。
周大海看着眼前这五个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心如刀绞。
是他把人带出来的,现在,却要把人命丢在这暗无天日的大海里。
他这个船长,当得窝囊!
“别哭了……都别哭了……”
周大海声音沙哑发颤,却依旧强撑着。
“哭没用……费力气……都靠紧点,抱团取暖,能多撑一会儿是一会儿……”
他把自己那件早已湿透的破旧外套,脱下来裹在郑小亮和林小顺身上。
“周叔,你穿……你年纪大……”
“我不用,我抗冻。”
周大海摇头,目光死死盯着船舱外的黑暗,“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放弃……万一……万一有人来呢……”
“万一……”
这两个字,轻得像泡沫,一戳就破。
陈学文眼神空洞。
“周叔,别抱希望了。这地方,谁能找来?只有那种大马力、抗风浪、能硬闯暗礁带的远洋大船,才敢进来……可咱们镇上,哪有这种船啊……”
这句话,戳破了最后一层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