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王明远难得没什么大事。
蒸汽机那边也已经交给机造局继续试验改进,王明远这几日除了按时去总局处理公务,反倒终于能早些回家。
这一日上午,赵氏吃过早饭便催着刘氏准备出门。
“前几日说去看衣裳,让你们一打岔又没去成。眼瞅着天又要冷了,得给狗娃和猪妞一人添两身厚衣裳。”
赵氏说着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边继续念叨道:“还得再挑两块好些的料子,给定安也做两身冬衣送去西北。”
“那孩子虽然有他娘在跟前照看,冻不着饿不着,可我这个当奶的,也不能真当什么都不知道。
西北那地方风大,冬日比京城冷得多,衣裳做宽松一些,里面还能多塞层棉。再给他做双厚靴子,省得整日在营里跑,脚上生冻疮。”
刘氏一边把钱袋往袖子里塞,一边笑道:“娘,您不说我也正想着呢。定安那边得先做,西北冷得早,抓紧赶出来,过两日便托驿站送过去。猪妞这边正好也该添了。”
她说着朝院里看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那丫头去年才做的两身,今年袖子又短了一截。照这么长下去,再过两年,怕是真得去布庄扯一整匹布回来。”
正在院里帮忙搬东西的猪妞顿时不乐意了,抱着手里那只木箱便转过头来,“娘,哪有你这么说自己闺女的?我就是长得快了些,怎么到了你嘴里,跟头牛似的还得按匹算布?”
刘氏扭头瞥了她一眼,一点没给女儿留面子,抬了抬下巴道:“你先别跟我犟,自己低头看看袖子。去年做衣裳的时候还盖着手腕呢,如今再使点劲,怕是胳膊肘都快露出来了。”
猪妞真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把胳膊抬起来比了比,发现袖口确实已经往上缩了一截,顿时不吭声了。
旁边狗娃见状乐得直笑。
“猪妞,你再长两年,怕是真得让布庄给你单独开一张织机。”
“你再说一句试试!”
猪妞把手里的木箱往旁边一放,撸起袖子便追了过去。
狗娃早有准备,瞬间撒腿就跑。
赵氏看得直骂:“多大的人了还满院子跑!”
“一个如今掌着几家铺子,外头掌柜见了都得喊一声东家;一个整日往西山学堂跑,给人家那些学生讲起东西来也是有模有样。
结果一回家还是一个嘴欠,一个追着打。叫外人看见,还当咱家养了两个没长大的孩子!”
不过赵氏嘴上虽然骂着,但她脸上的笑却一直没落下去。
一家人正闹着,赵氏和刘氏已经走到了正院门口。
门房石柱见两人出来,赶紧让人把马车牵过来。
可马车还没到,一旁街角忽然冲出来几个人。
最前面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用木簪随便挽着,身后还跟着几个男人、三个妇人和几个半大的孩子,一个个风尘仆仆,脚上的布鞋都沾着干泥,肩上还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袱。
看那架势,不像是过来串门,倒像是拖家带口准备搬进来过日子的。
石柱脸色一变,下意识便挡在了前面,“几位留步,这里是王宅,你们是何人,要做什么?”
谁知那妇人根本没理他。
她的目光死死盯在刘氏脸上,像是生怕人跑了一般,几步便扑了过来。
“翠花!”
刘氏刚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那张已经苍老许多,却依旧熟悉得让她做过无数次噩梦的脸越来越近,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钉在了原地,脸上的笑也一下子都没了。
“你……”
下一刻,那妇人已经一把抱住她的腿,扯着嗓子哭嚎起来。
“我的闺女啊!娘可算找到你了!”
“你这个狠心的丫头,你这些年在京城吃香的喝辣的,住这么大的宅子,身边下人伺候着,连门口都站着下人,怎么就没想着找找你亲娘啊!娘这些年日日惦记你,临老临老了,还是得自己千里迢迢进京来看你!”
这一嗓子实在太响,不止是门房石柱,连门口几个刚好经过的下人都停了下来。
街上其他府邸宅子的人家也开始陆续有人朝这边张望。
而刘氏整个人却像没听见一样,只低头死死看着抱住自己腿的妇人,嘴唇慢慢失去了血色。
赵氏已经察觉出不对,她认识刘氏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个大儿媳是什么脾气。
平日别说有人抱她腿,便是有人当面说她一句,她都能立刻骂回十句。
可此刻刘氏竟一句话都没说,甚至连手都在轻轻发抖。
赵氏皱了皱眉,又看向那妇人身后。
其中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已经挤了上来,满脸堆笑地喊道:“姐!”
刘氏猛地抬头。
男人见她看过来,笑得更热络了。
“姐,你不记得我了?我是耀祖啊!咱俩小时候还一块儿上山捡过柴,我那时候年纪小,你还替我背过柴呢!”
刘氏盯着他看了很久,当年那个跟在爹娘身后,什么好吃的都要先抢一口的弟弟,如今已经彻底长大,可眉眼还是能认出来。
再旁边那几个妇人,她就真的一个都不认识了。
刘耀祖赶紧拉过其中一个,“这是你弟媳,进门以后一直念叨没见过你这个大姑姐。”
又指向另外几人,“这个是舅家表嫂,这是咱三姨家的,还有这几个孩子,论起来都得喊你一声姑、喊你一声姨。咱们都是自家人,你以后慢慢认便是。”
刘氏忽然开口,“够了!!”
她声音不大,却有些发紧。
男人顿时停住。
刘氏低头看向还抱着自己腿哭的妇人。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妇人的哭声顿了一下,随后哭得更厉害。
“什么叫我们怎么找来的?你是我肚子里掉出来的肉,娘来找自己闺女还不行吗?”
“这些年娘想你啊!一天都没忘过你!以前是日子难,隔得又远,娘就是有心也没这个本事。如今好不容易听人说你过得好了,娘便是爬,也得爬到京城来看看你!”
刘氏脸色白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