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朋友,你为什么一定要用一种看骗子,或者是精神有些异常的眼神看着我?”
小号叶诚指了指自己。
“你难道觉得我是那种脑子有问题的神经病吗?”
小女孩:“……”
小女孩一言不发,沉默不语。
但沉默,就是此刻最好的回答。
现在,在她看来,面前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同龄人,好像没有太大的恶意。
至少他没有像巷子里那些喝醉的大人一样伸手推她,也没有像那些坏小孩一样抢她的书,更没有像家里人一样张口就是命令和辱骂。
可问题是。
精神不稳定的概率实在是太大了。
一个陌生小男孩,撑着伞,站在雷雨天的贫民窟小巷里,开口就是牢大、意志、三个愿望。
这很难让人相信他是正常人。
保险起见,还是不要激怒对方比较好。
所以,小女孩最终选择了沉默。
她抱着书,手里还捏着那颗青苹果味大大泡泡糖,安安静静地蹲在小棚子下面,像一只被雨淋得有些发冷,却仍然努力缩好爪子的小动物。
她在等。
显然,她觉得遇到这种事情,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不动,顺其自然,等对方发完癫之后,自己就会走开了。
小号叶诚看懂了她的眼神。
他沉默两秒。
“小朋友,你这个眼神很伤人。”
小女孩低头看书。
小号叶诚:“……”
很好。
已经开始当他不存在了。
小号叶诚把伞往她那边偏了一点,自己半边肩膀被雨淋湿也没在意。
“你不相信也正常,毕竟真正的强者在展示能力之前,总会被凡人误解。”
小女孩没有抬头。
她把书页往怀里挡了挡,避免雨水从伞边溅上来。
小号叶诚低头看了一眼。
那本书页边角发皱,字迹有些地方已经被水泡得模糊,可小女孩还是看得很认真。
她不是装的。
也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
她是真的在看。
小号叶诚眯了眯眼,忽然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他的掌心空空如也。
小女孩余光看见了,但没有反应。
下一秒,小号叶诚手指一翻,掌心里多了一颗硬币。
小女孩终于抬头看了一眼。
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又低头。
魔术。
贫民窟街口以前有跑江湖的人表演过这种东西,用来骗小孩和醉汉的钱。
小号叶诚:“……”
这个反应不对。
正常小孩不是应该哇一下吗?
小号叶诚把硬币往空中一抛。
硬币翻转着落下,落到他掌心时,变成了两颗。
再一抛。
两颗变四颗。
四颗变八颗。
叮叮当当的硬币落在他掌心,像是真的从雨里捞出来的一样。
小女孩看了看。
这次多看了两秒。
但还是没有完全相信。
因为魔术也可以做到。
她虽然没学过这些东西,但她知道,越是贫穷的地方,越是会有很多看起来很厉害,实际上只是骗人的小把戏。
小号叶诚发现她还在用那种“我不拆穿你,但你不要过来骗我”的眼神看自己,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行,魔术范围对吧?”
他把硬币往旁边积水里一丢。
硬币落进水里,没有溅起水花。
而是像掉进一面镜子。
水面轻轻晃了一下,倒影里出现的却不是巷子的样子,而是一片干净明亮的教室。
小女孩终于愣住。
她看向那滩积水。
水面里面,一排排课桌整齐摆着,黑板干净,窗户明亮,阳光落在书页上,像另一个世界。
她下意识往前凑了一点。
积水里的画面随着她的靠近轻轻晃动。
她甚至能看见课桌上摊开的书。
那本书没有被雨泡过。
没有卷边。
也没有被人拍在脏兮兮的旧桌子上。
小女孩看着那片水面,眼神明显动了一下。
小号叶诚开口:“这个呢?”
小女孩迟疑片刻。
“是倒影吗?”
小号叶诚:“?”
你管这叫倒影?
你家倒影里面有教室?
小号叶诚深吸一口气,决定继续升级。
他抬起手,对着小女孩怀里的旧书轻轻一点。
小女孩立刻把书抱紧,眼神警惕起来。
“别紧张,不抢你的书。”
小号叶诚语气平静。
下一秒,旧书被泡皱的边角慢慢舒展开,发黄的书页变得平整,模糊的字迹重新清晰,连封皮上那道裂开的折痕都像时间倒流一样,一点点恢复。
小女孩瞳孔微微一缩。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书。
手指小心地摸过书页边缘。
干的。
平整的。
像刚被人好好修补过。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把视线移开。
小号叶诚看见有效果,终于重新找回了一点专家尊严。
“怎么样?”
小女孩抬头看他,声音很轻:“你是怎么做到的?”
“强者对规则的运用!言出法随知道吧,就是人家小说里面的那种牛逼轰轰的技能……”
小号叶诚说完,看见小女孩眼神又开始迷茫,立刻改口。
“你可以理解成,我比较厉害。”
小女孩:“……”
这种解释听起来依旧很像骗子。
小号叶诚看着她。
小女孩也看着他。
双方沉默。
雨水还在哗啦啦地下。
巷子深处传来几声隐约的叫骂,很快又被雨幕吞掉。
小号叶诚确认了。
这个年纪的女仆长确实很难骗。
不愧是牢大都认可过的人。
哪怕已经站在泥潭里,哪怕年纪还小,哪怕被打压、被辱骂、被贫穷和亲情绑架反复消磨,她的脑子依旧清醒。
她会害怕。
会难过。
会心软。
但不会轻易把自己的判断交给别人。
哪怕这个别人刚刚修好了她的书。
小号叶诚忽然有点欣赏她。
当然,欣赏归欣赏。
该装还是要装。
他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啪。
声音很轻。
却像在整个世界里面按下了某个看不见的开关。
雨停了。
不是雨小了。
也不是乌云散了。
而是所有正在下落的雨水,在同一瞬间停在了半空。
一滴雨悬在小女孩睫毛前面。
透明的水珠里,倒映着她骤然睁大的眼睛。
棚顶破洞里落下来的水滴停在她头顶上方,正好卡在将落未落的位置。
巷子尽头,被风吹起的破塑料袋停在半空,像一只灰色的怪鸟。
远处有人推开的门停在一半,门缝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凝固成一条窄窄的线。
墙角一只老鼠正从垃圾堆里钻出来,前爪还悬在空中,胡须上挂着半颗雨珠。
铁皮棚顶上的水流停成一串倾斜的珠链。
破屋门口,一个正准备骂街的男人嘴巴张着,烟灰悬在烟头前端,没有掉下去。
整个贫民窟像被塞进了一张静止的照片里。
没有雨声。
没有吵闹。
没有哥哥的骂声。
没有远处的雷。
安静得让人心口发紧。
小女孩慢慢抬起手。
她碰了碰眼前那滴雨。
雨珠在她指尖轻轻晃了一下,没有落下去。
小号叶诚双手背在身后,终于露出一点满意表情……
“小朋友,你……现在相信了吗?”
破旧出租屋里。
另一个诡异的场景正在上演。
夏强躺在地上,整个人已经被打得惨不忍睹。
额头破了一块,脸上又红又肿,两条腿以一种很不自然的角度弯着,胳膊也抖得厉害,冷汗一层一层从额头往外冒。
疼。
太疼了。
那种疼不是一下子冲上来又散掉的疼,而是持续不断地从骨头里往外钻,像有人把他整个人拆开以后,又故意随便拼回去。
他已经叫不出完整的话了。
只能一边喘,一边哭,一边看着面前那个小男孩。
叶诚坐在屋子里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书。
《高考必背4000个单词》。
书封已经有些旧,但比这个屋子里的大部分东西都体面。
叶诚低头翻了两页,表情很严肃。
“来,继续。”
夏强眼神惊恐。
“我真的不会……”
叶诚抬头看他。
“不会可以学。”
夏强声音都带着哭腔:“我腿断了……”
叶诚点头:“不影响背单词,嘴又没断。”
夏强:“……”
这是人话吗?
叶诚看了一眼墙上停住的旧钟。
“刚才给你一分钟,三十个单词,已经非常照顾你了。”
夏强眼泪都出来了。
一分钟三十个。
这叫照顾?
他平时连三十个中文脏话都不一定能不重复地说出来,更何况是英语单词。
这些单词在他眼里长得都差不多。
不是a就是b。
不是tiOn就是SiOn。
每个字母拆开都认识,合在一起就像一群小虫子在书上爬。
更何况他长期熬夜打游戏,脑子本来就不太好用,现在又被打得疼到发抖,能记住自己叫什么已经算祖坟冒烟。
可叶诚显然不这么想。
叶诚在他的认知里,正在进行一种非常合理的教育活动。
“一个人就算再笨,也不至于一分钟记不住六十个单词吧?”
夏强眼睛一点点瞪大。
刚才不是三十个吗?
怎么忽然变六十个了?
叶诚低头看书,语气非常自然:“当然,考虑到你确实不太聪明,我先给你减半,一分钟三十个。”
夏强:“……”
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应该因为被减半而感恩,还是应该因为这个标准过于离谱而崩溃。
叶诚把书翻到刚才那页。
“开始抽查。”
夏强身体一抖。
叶诚:“abandOn。”
夏强脸色煞白。
他刚才确实看过这个词。
但是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
a什么?
什么dOn?
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
“阿、阿笨蛋?”
叶诚沉默。
夏强也沉默。
屋子里的空气安静得可怕。
叶诚慢慢合上书。
“你在骂谁?”
夏强眼泪刷一下出来:“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就是记不住!”
叶诚叹了一口气。
“我最讨厌别人不尊重知识。”
夏强崩溃:“我尊重,我尊重!”
叶诚:“那你背。”
夏强嘴唇抖了半天,硬是一个正确答案都吐不出来。
叶诚拿起旁边的钢管,轻轻敲了敲地面。
“差一个,打一下。”
夏强瞳孔地震。
“不要,不要!”
砰!
钢管落下。
惨叫声再次响起。
可声音依旧被封在这间破屋里面,没有传到外面。
叶诚翻了一页,表情平静。
“下一个,ability。”
夏强趴在地上,疼得几乎要昏过去。
他现在无比后悔。
如果早知道会有今天,他当初上学的时候一定认真一点。
不对。
如果早知道会有今天,他刚才一定不打游戏。
还不对。
如果早知道会有今天,他应该在那个小女孩回家倒水的时候,说一声谢谢。
可惜,没有如果。
叶诚还在等他的答案。
夏强憋了半天,声音抖得不像话。
“阿、阿比利提……”
叶诚点头:“发音不标准,但勉强算你努力了,意思呢?”
夏强:“……”
他两眼一黑。
还有意思?
为什么还有意思?
英语单词不是会读就可以了吗?
叶诚看着他的表情,失望地摇了摇头。
“夏强同学,你这个学习态度很有问题。”
夏强哭着道:“哥,爸,爷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放过我吧!”
就在这时。
屋外传来脚步声。
踏。
踏。
踏。
脚步不算稳。
还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
出租屋门口,一个中年男人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男人头发油腻,胡子拉碴,衣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手里还拎着半瓶廉价酒,脸上带着长期酗酒的人才有的浑浊和暴躁。
他一进门,先是被屋里的味道呛了一下,然后眯着眼看向地上。
“吵什么吵,大晚上的,让不让人睡觉……”
话说到一半。
他看见了趴在地上的夏强。
也看见了坐在凳子上的叶诚。
夏强像是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
“爸!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