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情况之下,他们光是进入战场,恐怕就会有很多人被冻死、冻伤。等到好不容易抵达作战位置时,他们会惊讶地发现,需要面对的并不是一个又一个手持步枪的战士,而是一辆辆坦克,还有装甲车。”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你见过坦克冲进步兵群的样子吗?”
“见过。”杰克说,“像是蛮牛,不,像是大象冲入羊群。”
“那就行了。”麦克阿瑟说,“我实在想不出,他们能怎么打。你觉得数量再多的绵羊,可以威胁到大象的生存吗?”
答案显然是不能的。
这一点杰克也很清楚。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在心里点了点头。
屋子里很暖,壁炉里的柴烧得噼啪响,窗外的东京下着细雨。
麦克阿瑟把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说到这里时,几乎可以想象那样的画面。
一支穿着单薄棉衣的队伍,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几天,冻死一批;走到地方,剩下的人蹲在雪里,抬头一看,山脚下停着一片钢铁的怪物。
然后坦克的炮塔开始转。
机枪开始响。
人一排一排地倒下去。
他想到这个画面,并不觉得残忍。
他甚至觉得这是一种必然:工业国对农业国的战争,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
如果不是这个样子的话,那才是令人惊诧的事情。
“杰克。”他把烟斗磕了磕,“告诉史密斯,圣诞节之前结束攻势。小伙子们需要一个和平的圣诞节,也需要一个胜利的圣诞节。我到时候会亲自过去,为他们庆功。”
“是。”
杰克应了一声,去传递命令。
被麦克阿瑟这么一说,他心中的疑虑其实也减轻了不少。
没错,对面的这支中国军队,本就应该处于被完全碾压的地位才是。
鸭绿江畔,风雪稍微停了一些。
整个江面都被冰冻,白茫茫一片,平得能跑马,甚至可以让卡车、坦克轻松通过。
江畔的林间,辽东野战军的战士们正盯着眼前的冰原,一言不发。
“嗡嗡嗡!!!”
一架美军的F9F-5P“黑豹”照相侦察机,沿着鸭绿江飞行。
速度不快,况且在这片空域盘旋了两次,这才返航。
机长叫约克。
他是纽约州北部人,家里世代种苹果,冬天一到,果园里雪能埋到膝盖。
战前他当过两年中学教员,教的是地理,后来嫌那活儿太闷,跑去考了飞行学校。
他飞过太平洋,在几艘航母上起降过,被击落过一次,泡在海水里两个钟头才被捞上来。
从那以后,他学会了在机舱里讲笑话。
讲到得意处,自己先笑,笑得别人没法不跟着笑。
“该死的,这鬼天气,竟然还要执行侦查任务。”他一边骂,一边在座舱里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我们应该在飞机里面安装火炉才对。”
副机长亨利笑着说道:“当然可以,如果你不担心我们的侦察机会在空中起火,然后撞向地面的话。”
亨利是俄亥俄人,战前在一家修车行干活,一双手闲不住,看见什么机器都想拆开看看。
后来被征去当机械师,又自己申请去飞,理由很简单:飞一次比修十次挣得多。
约克不再言语。
他从舷窗往下看。
“瞧瞧啊,江面都冻住了。”他说,“如果不是坐标没问题,我都怀疑这里只是一片平原了。”
由此可见,这里的天气多么寒冷。
一旁的亨利则道:“这种鬼天气,你觉得中国军队还会出动吗?”
约克哈哈一笑。
“该死的,你又给我讲笑话了。”他说,“你真应该去说脱口秀,亨利。”
说完,他指了指下方覆盖的冰雪。
“看看,那简直就是荒漠,冰雪组成的荒漠。
这种鬼地方,我们在天上都感觉到寒冷。我听说那些中国士兵连军靴都没有,穿的是布鞋,甚至是草鞋。该死的,他们除非不是人类,否则绝不可能在这种温度下作战。”
他对自己的判断非常笃定。
毕竟约克本身就生活在纽约州,那里到了冬天也颇为寒冷。
在暴风雪来临的时候,出门都是一种折磨。
不,那根本就是一种非人道的酷刑。
可他还是忘了,他每次出门,都有厚大衣、皮靴、热咖啡,还有一辆能开进车库的汽车。
在两人的对话中,这次侦察任务已经结束。
侦察机在黄昏的暮色中返航,机翼上的灯一闪一闪。
落地以后,约克从座舱里爬出来,腿都冻得打弯。
地勤的人递给他一杯热咖啡,他两只手捧着,半天没喝。
“下面什么也没有。”他对情报官说,“一片白,连个活物都没看见。”
情报官在本子上记了一行,抬头问:“雪橇呢?牲口呢?”
“没有。”约克说,“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他在军官俱乐部喝了两杯。
亨利坐在旁边,玩着一枚硬币,翻来翻去。
“你信不信,他们真在那边?”亨利忽然问。
“谁?”
“中国人。”
约克笑了一下,把杯子放下。
“你要是见过那种天气,就不会问这种话。”他说,“那儿不是人待的地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确定。
他确实什么都没看见。
只是他看不见的地方,那片林子里,正有几万人一声不响地蹲着。
天色完全暗下来,连雪面的反光,都无法将周边照亮的那种黑暗。
直到这个时候,被美军飞行员笃定绝不会有人员藏匿和活动的区域,一个个身披白色伪装衣、抱着冲锋枪或者步枪、扛着轻重机枪的志愿军战士们,已经从一侧的山林之间冲出来。
他们分成两部分。
一部分在前面探路,试探冰面厚度,看能不能让大股部队通行。
一个战士用枪托在冰上砸了两下,又蹲下去趴着听。
他叫石大勇,河北人,家里是打铁的,从小就跟铁打交道。
入朝之前,他在连里当爆破手,手里的炸药包比别人的枪还亲。
这会儿他敲冰,敲得跟敲铁一样,听声音就知道厚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