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空间,某处不可名状的维度。
这里并非通常意义上的“世界”,更像是一个被剥离了常规物理法则、纯粹由“概念”与“能量”交织构成的奇特领域。
整个“空间”被无数种难以用语言准确描述的、流动变幻的色彩所填充。
浓郁的紫、深邃的蓝、生机勃勃的绿、炽烈的黄……它们并非静态存在,而是如同拥有生命的液态光,不断流淌、旋转、碰撞、融合,形成一幅幅超越凡人想象极限的、梦幻迷离又惊心动魄的抽象图景。
光线在这里不是直线传播,而是扭曲、折射、甚至自行“创造”出新的色彩。
若有那些痴迷于描绘神秘与彼岸的风景画家误入此地,恐怕会因这极致的美与混乱而心神失守,要么疯狂作画直至力竭而亡,要么彻底迷失在这色彩的漩涡中,成为又一抹微不足道的色斑。
但遗憾的是,这片本该由艺术家顶礼膜拜的奇异之境,如今却被一群对“风景之美”近乎漠然、或有着完全不同“美学”标准的存在所占据。
它们,或者说“祂们”,聚集于此。
空间的“中心”,悬浮着一张巨大的、看不出材质的浑圆桌子,桌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流转不息的光怪陆离。
圆桌本应无分尊卑,但其中一张座椅的后方,巍然耸立着一座仿佛由凝固的灰色时空本身雕琢而成的、形态模糊却威压深重的巨龙雕像。
龙首低垂,空洞的眼眶仿佛凝视着圆桌,自然赋予了那张椅子与众不同的地位。
此刻,灰空十月,那位由流动灰色雾气构成、面容模糊的存在正闭着双眼,安静地坐在那张“上座”之上。
祂的存在本身,就像这片色彩海洋中的一个稳定而压抑的“灰点”,将周围过于活泼跃动的色彩都排斥、中和开来,形成一小片相对“平静”的灰域。
“灰空十月!”
一个清脆、却因刻意拔高而显得有些尖细的童音打破了这片“平静”。
一个娇小的身影蹦蹦跳跳地靠近圆桌,最终停在了灰空十月的座位旁。
那是一个外表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人类女童,穿着一身点缀着闪亮紫色晶片的深紫色蓬蓬裙,同色的短发修剪得整整齐齐,发梢却像不受地心引力般微微翘起,闪烁着细小的电火花。
她有着一张精致如同人偶的脸庞,紫色的眼眸又大又圆,此刻正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混合了好奇与某种恶作剧般兴奋的光芒。
她是紫雳一月,十二神月中象征“雷霆”、“骤变”与“初生破坏”的存在。
外表是最具欺骗性的孩童,内里却蕴含着足以瞬间撕裂天空、粉碎大地的狂暴力量,以及与之并不相称的、近乎“顽劣”的好奇心与破坏欲。
“我也听说了哦?”
紫雳一月踮起脚尖,双手扒着光滑的桌沿,仰头看着闭目不语的灰空十月,声音里带着促狭。
“被那个叫白流雪的‘人类’,狠狠‘教训’了一顿?连快到手的‘碎片’都丢了,还被迫定下了什么可笑的‘约定’?”
灰空十月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睁眼,仿佛一尊真正的灰色雾像。
但周围的灰色区域,几不可察地微微波动了一下,仿佛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片刻后,他才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嗯。”
“哼,‘没关系’?”
紫雳一月撇撇嘴,对这个简短的回应显然不满意,胆子也大了起来,继续用她那清脆的嗓音“挑衅”道:“每次都摆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结果每次遇到那个白流雪,好像都占不到什么便宜嘛?上次是银时十一月,这次是你……啧啧。”
听到这话,灰空十月那一直闭合的、由雾气勾勒出的“眼帘”,缓缓睁开了。
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更加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色彩的灰色漩涡。
他微微转头,那“视线”落在了紫雳一月娇小的身躯上。
仅仅是被“注视”,紫雳一月就感觉浑身一僵,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冷的灰色丝线瞬间缠绕上了她的灵体核心!
她娇小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了一下,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惊惧。
尽管外表是个孩子,性格也带着孩童般的跳脱与胆小,但她毕竟是“神月”,对危险的感知极为敏锐。
灰空十月此刻散发出的,并非杀意,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规则”层面的漠然与威压,让她灵体本能地感到战栗。
但紫雳一月骨子里那份喜欢“冒险”和“挑衅”的顽劣天性,让她强行压下了那丝恐惧,梗着脖子,装作没看到灰空十月的“注视”,继续用略显发虚的声音说道:“那、那现在怎么办嘛?没有‘异世界’的碎片……你的计划不是不行了吗?”
“没有……也无妨。”
灰空十月的声音依旧平稳,收回了那令人心悸的“注视”,周围的压迫感也随之消散。
“影响不大。只是计划……稍稍推迟。本就……未曾笃定能夺得。此次,更多是想……看看白流雪的‘反应’。”
紫雳一月好奇心又被勾起,忘了刚才的害怕,眨巴着紫色的大眼睛追问:“装作很强?那他的反应怎么样?很‘激动’吗?有没有吓得哭鼻子?”
白流雪的反应和应对……确实,超出了灰空十月最初的预估。
他预料到白流雪可能掌握了一些干涉空间的手段,毕竟与鲁德里克同行,又身负诸多奇异。
但他没料到,对方竟能在他进行“多重维度折叠空间移动”、身体处于虚实转换最微妙间隙的刹那,精准地捕捉到那近乎不存在的“破绽”,并一剑斩断!
那份对时机的把握,对空间“节点”的感知,以及斩击中所蕴含的、某种超越当前境界的“切断”概念……
那意味着……
白流雪的“成长”与“准备”,比他观测和推算的,更快,更深入。
“他的力量……比预期中增长得更快。”
灰空十月心中掠过这个判断。
每一天,那个少年似乎都在以异常的速度,逼近某个关键的“门槛”。
这迫使灰空十月必须不断重新评估,调整自己的步调。
“话说回来,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紫雳一月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了些,小巧的下巴朝圆桌的另一个方向努了努。
灰空十月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
在圆桌另一侧,距离他们稍远的位置,天青海五月,那位通常总是带着从容优雅、仿佛能包容一切海天风浪的微笑的蓝发神月。
此刻正用手臂支着下巴,神情罕见地有些“茫然”甚至“放空”,怔怔地望着桌面倒映的变幻色彩,仿佛在发呆,又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思绪。
与祂平日那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悠然姿态截然不同。
尽管在北部事件中做了堪称“完美”的准备,甚至动用了“阿伊杰·摩尔夫”这颗重要的棋子,但最终败给白流雪的事实,显然对她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那份挫败与对计划失控的不解,似乎仍未完全消散。
“哎,啧……”
紫雳一月咂了咂嘴,一副“真没用”的表情,但眼神里多少有点同病相怜。
毕竟她自己也曾是“败北组”的一员,她转过头,用眼神询问灰空十月。
灰空十月沉默了片刻,没有回应关于天青海五月的话题,反而将“视线”重新聚焦在紫雳一月身上,那平淡的声音响起:“紫雳一月。这次……我给你一个‘机会’。要试试吗?”
“什、什么?什么机会?!”
紫雳一月猛地睁大了紫色的眼眸,里面瞬间爆发出璀璨的、仿佛有雷电滋生的光芒,她几乎要跳起来,声音因激动而拔高。
“这话的意思是……也会暂时‘解除’对我的‘限制’吗?像你偶尔做的那样?”
她急切地确认,小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是的。虽然……只是‘暂时’。”
灰空十月确认道:“你可以……按照你的意愿‘行动’。在一定范围内。”
“好啊!好啊!太棒了!拜托了!我该怎么做?我也好想出去!到那个‘世界’上,好好地‘大闹’一番!”
紫雳一月兴奋得在圆桌旁原地小跳了几下,裙摆飞扬,紫色的短发上电火花噼啪作响,更加明显。
在这被束缚了漫长岁月的异空间里,尽管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却几乎什么“有趣”的事都做不了,这种憋闷和对“外界”的渴望,早已在她心中压抑了不知多久。
偏偏,她这份被压抑的“渴望”,其本质是近乎纯粹的“破坏欲”与“对变化与激荡的追求”。
这对于地面上的生灵与世界秩序而言,无疑意味着难以预料的混乱与灾难。
“把战争……交给‘灰莲’处理,但已演变成……消耗战。这样下去……时间只会拖延,胜算……渺茫。”
灰空十月似乎自言自语般低语了一句,随即,他抬起了那雾气构成的手臂,向着圆桌上方“空虚”处,轻轻一点。
嗡……
圆桌光滑如镜的桌面,骤然荡漾开涟漪,色彩褪去,浮现出的,是一幅幅清晰而动态的、来自“下方”世界的景象!
那是战火。
是蔓延在整个埃特鲁大陆的规模空前的黑色战争。
黑魔王麾下的混沌军团,与黑魔神教主灰莲领导的狂信徒教派,这两大黑暗阵营为了争夺主导权、信仰、资源乃至更深层的“存在意义”,早已撕破最后的脸皮,将潜伏的冲突彻底引爆为全面战争!
硝烟、魔力爆炸、亡灵嘶吼、黑暗魔法污染的光芒,在无数城镇、荒野、山隘、海岸线上同时点燃!
[一夜之间村庄消失!政府到底在做什么?!]
[消失的城市们!无法履行承诺的魔法界!]
[未能讨伐黑魔的魔法战士,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失去故乡的幸存者们,抗议如雨点般落下,然而却无人回应!]
一幕幕惨烈的画面,配合着仿佛从世界各处汇聚而来的、充满了恐惧、愤怒、绝望与质问的“声音”洪流,在圆桌上方无声却震撼地上演。
战争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全球疯传,许多人无法理解,这场并非人类国家间的利益之争,而是因“黑魔”内部的权力倾轧而爆发的战争,为何会让无数普通人类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当然,并非所有地方都沦为人间地狱。
首都圈、军事实力雄厚的大国、魔法联盟核心区域、以及一些拥有独特防御体系的势力,依然在奋力守护着自己的领地与子民。
阿多勒维特帝国凭借其强大的火焰魔法与航空战舰,在边境构筑了坚固的防线;斯卡尔本帝国的钢铁洪流与构装体军团在平原上抵挡着黑暗的侵蚀;魔法联盟的联合法师团在关键节点释放着净化与防护的辉光;风帝国利用其敏捷的机动部队四处救火;甚至一些顶尖的佣兵团,也在这乱世中展现出不俗的价值,守护着一方安宁。
他们确实展示了守护的决心,或多或少回报了民众的信任。
就连之前因“恶火化身”事件而核心区域被黑魔渗透、声誉受损的卡德摩斯学院,似乎也为了挽回形象,不惜代价地将精英导师与学生组成特遣队,投入到一些并非其传统势力范围、但战况危急的地区,成功阻止了数场黑魔军的推进,并将其歼灭。
学院展现出的魄力与实力,暂时扭转了部分负面舆论。
然而,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场席卷大陆的“黑魔大战”,并不会轻易结束。
黑暗的浪潮仿佛无穷无尽,双方都投入了惊人的兵力与底蕴,战争的绞肉机正在疯狂吞噬着生命与资源。
灰空十月“收回”了那俯瞰世间的“视线”,桌面上的景象缓缓淡去,重新变回那光滑的镜面,倒映着上方流转的混沌色彩。
他看向因看到战争画面而眼神愈发兴奋、跃跃欲试的紫雳一月,平淡地说道:“去……终结这场战争。然后……回来。”
“什、什么?!”
紫雳一月兴奋的表情瞬间凝固,变成了错愕。
“这、这样也可以吗?不,就算你暂时解除‘限制’,让我去‘终结’一场这种规模的战争……我、我还是觉得有点‘危险’吧?我是说,对‘他们’来说……”
她手指下意识地指了指下方,意思是指地面世界的生灵和秩序。
“……”
灰空十月没有回答,只是再次用那两团灰色的漩涡“注视”着紫雳一月。
这一次,那目光中透出的,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冰冷。
“如果……你‘不去’。”
灰空十月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却让紫雳一月感到灵魂深处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我……就‘杀了’你。”
“啊?!不、不是的!我去!我会去的!马上就去!”
紫雳一月吓得一哆嗦,连忙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她丝毫不怀疑灰空十月有这种能力,也绝对会说到做到。
惊恐之后,她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紫色的大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灰空十月,轻声问道:“那、那么……我该……‘怎么做’?具体要做什么?”
“黑魔王。”
灰空十月只吐出了三个字。
“欸?”
“杀了他。然后……回来。”
“黑魔王?!那个……现在地上‘最强’的家伙之一?”
紫雳一月倒吸一口凉气,瞳孔微缩。
即使以她“神月”的眼界,也清楚黑魔王是屹立于当前世界顶点的、最难缠的黑暗巨头之一。
“是的。做不到吗?”灰空十月反问,语气平淡。
紫雳一月娇小的身躯微微颤抖起来,但这一次,并非因为恐惧。
她微微翘起了嘴角,那是一个与她孩童外貌极不相称的、混合了疯狂战意与极度兴奋的扭曲笑容,嘴角的颤抖,是因为体内压抑了太久的破坏性力量正在欢呼雀跃,绝不是因为害怕。
“不……我可以做到。”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些,紫色的眼眸中,雷光如同实质般流淌、闪烁,仿佛有两颗微型的紫色雷暴在其中酝酿。
“太……兴奋了。终于……可以‘好好玩一玩’了。”
…………
埃特鲁大陆,某个人类王国边境,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
与那席卷大陆的战火与异空间的瑰丽诡谲相比,这里平凡得近乎枯燥。
低矮的砖石房屋,泥泞的街道,空气中混合着牲口、炊烟和廉价麦酒的气味。
这里是被称为“浅黄情八月”的十二神月之一,目前选择的栖身之所。
自从在“北部事件”中被白流雪“同化”后,浅黄情八月。
这位曾经试图以精神支配玩弄人心的神月,便一直过着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异常“平静”甚至“拮据”的生活。
轰隆隆!!
“见鬼!今天又是这样!那边那个怪丫头!说了多少次了,让你搞那些危险玩意儿去村外没人的地方,或者自己搭个实验室!要是把我的屋顶再掀了,看我不找你算账!”
一个粗嘎的、属于肉店老板的怒吼声,隔着薄薄的墙壁传来,震得她临时租住的小单间窗户嗡嗡作响。
也许,“平静”这个词用得不太准确。
“哼……我哪有钱建什么‘实验室’啊……”
浅黄情八月,此刻外表是一个用宽大陈旧兜帽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容的瘦削女性,小声嘟囔着,蹲在房间角落,面前是一个用几块砖头临时搭起的简易“灶台”,上面架着个小陶罐,里面一些可疑的、冒着泡的绿色粘稠液体正在缓慢翻滚,散发出类似腐烂草药和硫磺的混合气味。
刚才的小型魔力失控爆炸,崩飞了一块砖头,恰好砸穿了年久失修的屋顶,也引来了邻居的咆哮。
与其他高高在上、或隐于奇境、或掌控一方的十二神月同胞们截然不同,浅黄情八月选择像最普通的、甚至有些落魄的人类魔法学徒一样,混迹在人群之中。
或许正是因为与白流雪的联系,以及那份“制约”,让她失去了大部分直接干涉、支配他人的权能,力量层次也大幅削弱,反而使她能够相对“无害”地融入人类社会,不必像其他神月那样受到始祖魔法师“限制”的严格束缚。
当然,代价是她现在可能是十二神月中“战斗力”最弱的一个。
尽管经常被隔壁脾气暴躁的肉店老板呵斥,被楼下开修车店、兼做包租婆的李亚大婶催缴那点微薄的房租,被村里长舌妇们指指点点,但她却奇异地觉得,这种充满烟火气、烦恼琐碎、甚至有些狼狈的生活……是其他任何一位神月都未曾体验过的、另一种意义上的“自由”与“鲜活”。
其他的十二神月,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银时十一月高居云海之上,漫步时光之隙,享受着超然物外的“仙人之趣”;青冬十二月将一整座雄伟山脉化为自己的冰雪国度,于寂静永恒中聆听世界的脉动;燕莲红春三月栖身于精灵王庭的世界树根部,以神秘之力引领精灵一族,过着优雅而古老的“精灵王”般的生活。
再看看其他几位:淡褐土二月用其权能,将一片广袤丰饶的土地化作随心变化的私家庄园;绿林四月本身便与所有森林意识共鸣,某种意义上,整片大陆的森林都是她的领地延伸……
相比之下,精神支配能力被白流雪“封印”,目前魔力水平只相当于人类中阶法师,蜗居在漏雨的单间里,整天为房租和实验失败发愁的自己……似乎确实有点配不上“十二神月”这个尊崇而古老的名号。
所以,现在的生活……不幸吗?
在以前,可以随意使用精神支配、轻易扭曲凡人意志、获取任何所需之时,物质生活无疑比现在优渥舒适得多。
但那时,她并不觉得“幸福”,反而常常感到空虚、烦躁,甚至自我厌恶。
因为她看不清自己的“价值”,只能像寄生虫一样依附于人类的欲望与脆弱才能感受到存在,这让她极其反感。
现在,完全不同了。
多亏了白流雪,多亏了那份“制约”与“联系”,她被迫“脚踏实地”,亲身体验了“融入”人群的生活,品尝到了靠自己的笨拙努力去赚取一枚铜币、去理解一个简单魔法原理、去应对房东大婶催租时的窘迫与紧张……这些最平凡不过的悲喜。
虽然总是笨手笨脚地搞砸事情,穷得只能租最便宜的单间,还时常被当作“怪人”排挤,但她深知,这份充斥着鸡毛蒜皮、却又无比真实的“活着”的感觉,是其他高高在上的神月们永远无法理解、也无缘享受的“幸福”。
因此,她几乎从不抱怨。
“我要在这个小村子里,安安静静地生活下去。”
她常常这样想。如果白流雪那个特别的“契约者”需要帮助,她自然会立刻响应召唤。
否则,她大概会一直在这里,作为一名隐居的、脾气有点怪的、实力似乎还行但总很穷的“老处女”魔法师,度过漫长岁月。
“学习魔法……其实也挺有趣的。”
她开始真正系统地修炼这个世界的人类魔法体系。
凭借“神月”本质带来的超凡悟性与对能量本质的深刻理解,她的进步速度快得惊人。
短短时间,已经稳定掌握了四阶魔法,正在向五阶迈进。
如果彻底释放体内那被“制约”着的、属于“浅黄情八月”的真正本源力量,短时间内爆发出接近七阶的破坏力也并非不可能。
“嗯……也该开始研究一下赚钱的门路了。”她看着陶罐里再次失败的药剂,叹了口气,“一边接点狩猎任务,一边卖点简单的魔法药剂……应该就能攒够钱,租个带地下室或者远离人群的小屋了吧?那样就有足够空间做实验了……”
之前她过于沉迷于重新学习、体验“凡人修炼”的过程,完全没考虑生计问题,这种紧巴巴的单间生活也确实让她渐渐感到不便。
想到能依靠自己努力掌握的力量,堂堂正正地赚钱,买下属于自己的空间,浅黄情八月兜帽下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不依赖他人,只靠自己的双手和头脑去获得一些东西……她完全没料到,这种感觉竟会如此令人“激动”和“愉快”。
“好了,今天的学习就到这里。”
她站起身,拍了拍沾了灰的袍子下摆。
“晚上去村里的冒险者工会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委托……最好是讨伐某种优雅一点的魔法生物,或者收集特定材料的任务~”
她心情变得轻松愉快,甚至轻轻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走向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然而,她的手刚碰到门把手……
“抓住你了,丫头!”
一声中气十足、带着大婶的大喝在门外炸响!
“啊?!”
浅黄情八月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想缩手,但门已经被猛地从外拉开!
只见门外,以修车店包租婆李亚大婶为首,四五个身材壮实、面相精明的中年妇女,如同早已埋伏好的士兵,一拥而上,瞬间堵死了门口!
李亚大婶那粗糙有力、沾着机油的手,一把就牢牢攥住了浅黄情八月纤细的手腕!
“哎哟哟,瞧瞧你这细胳膊细腿,成天躲在屋里不见太阳,瘦成什么样了!”
一个妇女啧啧评论。
“啧啧啧,以为我们真走了?你在里面叮叮咣咣、还爆炸,我们听得一清二楚!”
另一个妇女得意道,显然刚才的离开只是假象。
“你是魔法师又怎样?年轻人这点鬼鬼祟祟的心思,我们早就看透了!”
第三个妇女帮腔。
门外走廊和楼下,已经聚拢了一些看热闹的村民和路人,对着被“大妈突击队”堵在门口的、裹着兜帽袍的浅黄情八月指指点点,发出嗤笑声。
关于这个“总遮着脸、行为古怪、似乎有点本事但又很穷”的女魔法师的传闻,早就在小村里流传开了。
更何况,一个女人总是遮住脸,在保守的乡村看来,原因“显而易见”。
要么奇丑无比,要么身有隐疾,要么就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来,让大婶我好好瞧瞧,你到底长得有多‘见不得人’!”
李亚大婶说着,另一只手就朝着浅黄情八月的兜帽边缘抓来!
“啊?!等一下!别!”
浅黄情八月慌了神,急忙调动体内那微弱但精纯的魔力,在兜帽边缘形成一层无形的柔和力场。
李亚大婶的手抓在兜帽上,仿佛碰到了一层滑不留手的油脂,虽然没扯下来,但也让浅黄情八月更加狼狈,拼命向后缩着身子。
“呜呜……为什么……总是针对我啊……”
她心里哀叹,欲哭无泪。
该如何摆脱这种令人窒息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困境呢?
这个问题,似乎不需要她思考太久。
轰隆隆隆!!!
一声远比她之前实验失败猛烈百倍、仿佛天崩地裂般的恐怖爆炸声,毫无征兆地,从村子中心的方向骤然传来!
巨响伴随着地面的明显震动,连这栋老旧的房屋都簌簌落灰!
“哎呀妈呀!!”
门口的大妈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尖叫,瞬间松开了手,有几个甚至腿一软跌坐在地。
这爆炸的源头,正是村里魔法师、冒险者、佣兵们聚集的“工会中心”所在地!
浅黄情八月也踉跄了一下,急忙扶住门框稳住身形。
她匆忙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兜帽,迅速退后两步,透过走廊的窗户和敞开的房门,望向村子中心。
只见远处,工会那栋两层石木建筑已然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粗大无比、仿佛由无数扭曲血肉、金属残骸和黑暗能量凝结而成的、不断蠕动增生的丑陋“巨柱”,正歪斜地矗立在废墟之上!
浓烟滚滚,火光四起!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巨柱”的表面,突然裂开了无数张“嘴”,从里面如同呕吐般,喷涌出大量形态扭曲、散发出浓郁黑暗与血腥气息的怪物!
它们有的像剥了皮的猎犬,有的像多节肢的昆虫,有的干脆就是一团翻滚的肉块,一落地便发出嘶哑的咆哮,开始无差别地攻击视线内的一切活物!
“那、那是什么东西?!”
有村民发出凄厉的惨叫。
“怪物!是怪物啊!!”
“怪物入侵村子了!!”
“天啊!李亚大婶,快跑!!”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大妈们,此刻面无人色,连滚爬爬地起身,尖叫着向着与中心相反的方向逃去。
村民们也瞬间陷入巨大的恐慌,哭喊声、奔跑声、物品撞击声响成一片。
浅黄情八月脸色“唰”地变得苍白,兜帽下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根不详的巨柱和涌出的怪物潮,心脏因震惊和愤怒而剧烈跳动。
虽然这些村民对她只有厌恶、排斥和好奇,但她如今,是真心喜欢着这些“人类”,喜欢着这个充满琐碎烦恼却也生机勃勃的平凡小村。
喜欢清晨面包房的香气,喜欢肉店老板粗声粗气的吆喝,甚至……有点习惯了被房东大婶们“围剿”的日常。
即使他们讨厌她、排挤她,她也无法真正去“恨”这些鲜活、真实、有着各种缺点却也努力生活的生命。
她喃喃道:“不行……”
为什么?这个偏僻平静的小村,为何会突然遭到如此规模、如此诡异的怪物袭击?是随机事件?还是有意为之?是黑魔大战波及的余波?还是……
“不能……放任不管。”
原因,此刻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些怪物,胆敢袭击她浅黄情八月选择的栖身之所,胆敢破坏她小心翼翼维护的、这来之不易的平凡生活,胆敢伤害这些她默默观察、已然生出些许“眷恋”的村民们。
“绝不饶恕。”
她缓缓站直了身体,原本因窘迫而微微佝偻的背脊挺得笔直。
一股难以言喻的、与她平日表现出的笨拙怯懦截然不同的沉静而浩瀚的气息,开始从她看似瘦弱的身体内缓缓苏醒。
兜帽的阴影下,仿佛有一双淡金色的眼瞳,骤然亮起。
“必须……让他们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