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盯着他看了片刻。
“丞相?”
“赵高让你来的?”
“是。”
这一个字,让胡亥没了后话。
他一直喊赵高老师。
登基前听赵高的。
登基后仍听赵高的。
杀扶苏,是老师说扶苏会夺位。
杀兄弟姐妹,是老师说宗室不安。
杀李斯,是老师说李斯谋反。
闭居深宫,也是老师说百官不可信。
他每次都照做。
如今老师要杀他。
胡亥才发现,自己没有能喊来的第二个人。
“朕可以退位。”
“朕不做皇帝了。封我万户,离开咸阳,行不行?”
阎乐摇头。
“万户不要。做一个普通公子,总可以吧?”
“宗室公子都被陛下杀完了。”
阎乐这句话说得不重。
胡亥却答不上来。
“那给我一间屋子,几亩薄田。我做黔首,不再过问朝政。”
阎乐仍旧摇头。
“丞相说,陛下活着,他睡不安稳。”
胡亥笑了两声。
“朕替他杀了这么多人。他还睡不安稳?”
阎乐没有回答。
数十柄长戈向前。
胡亥回头看向殿内。
他嫌先帝留下的陈设太压抑,他把原先的屏风、玉案、铜灯全换了。
三年不到。
这些东西又要换主人了。
“老师……”
胡亥拔出短剑,手抖得厉害,剑尖几次碰到衣领。
阎乐没有催,他奉命来取胡亥的命。是自尽还是被杀,并无区别。
胡亥看向宫门外,仍没看到赵高。
“你真狠。”
短剑割开喉咙。
胡亥倒在御榻旁,血溅上屏风。
他活了二十余年。
做了三年皇帝。
到死也没等来赵高见他最后一面。
直播间里弹幕刷屏。
“真把自己玩没了。”
“我只想说活该。”
“议价速度挺快。”
“政哥要是活着,能当场把这不孝子孙抽得散架!”
夏星扫过最后几条弹幕,开口道:
“胡亥死后,赵高命人以黔首之礼安葬。”
“没有帝王陵寝,没有盛大国丧。”
“这个被他亲手推上皇位的棋子,用完了。”
……
画面离开望夷宫,转入咸阳宫城。
赵高一身玄色长袍,腰间挂着那枚象征天下至尊权柄的传国玉玺,一步步踏上了高耸入云的观星台。
远方,武关方向浓烟蔽日,红色的火光染透了漆黑的天际线。
六百年老秦人筚路蓝缕创下的万世基业,在这一刻,化作四野纷飞的余烬。
赵高缓缓转过身,面向骊山始皇陵的方向。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悔意,只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嬴政。”
赵高低低开口,声音顺着烈烈的长风传出极远。
“三十年了。”
“你杀我全族,将我踩入烂泥为刍狗。”
赵高的肩膀剧烈耸动起来,笑声从低沉变得尖锐,最后化作狂放不羁的长笑。
“如今……”
“你的儿子,全死在你的律法之下!”
“你的女儿,被车裂剁碎在荒野之中!”
“你视若性命的皇权,被我玩弄于股掌!”
“你统一的江山,我只用了三年,便让它灰飞烟灭!”
“嬴政!你可都看清楚了!”
狂风撕扯着赵高的黑袍,大殿外雷鸣电闪。
这个从死人堆里生嚼老鼠肉爬出来的复仇者,以一己之力,把整个强秦拖入了无间地狱!
……
直播间的画面随之一转。
恢宏的咸阳宫朝堂出现在所有观众面前。
九间殿内,铜灯摇动,长阶下方空荡得吓人。
瓜神站在高台边缘,低头看着那些被鲜血染过的地砖。
“按常理来说,赵高隐忍三十年,先借沙丘之谋杀扶苏,再除蒙氏兄弟,随后屠尽始皇子女,逼死冯去疾、冯劫,最后又用具五刑杀掉李斯。”
“现在,连胡亥也死在了他的手里。”
“玉玺在手,禁军听令,朝堂之上再无一人敢反对他。”
夏星抬起头,看向朝堂尽头那张龙椅。
“此刻,赵高距离皇位只剩下几级台阶。”
“只要坐上去,他就能从一个太监,变成大秦的新皇帝。”
“但是,他没有坐。”
弹幕停顿片刻,紧接着成片滚过。
“为什么不称帝?他连玉玺都拿了啊!”
“这都不坐,之前杀那么多人是为了什么?”
“关东起义军已经杀进关中了,现在称帝不是找死吗?”
“赵高疯归疯,但他不傻!”
画面中,殿门被两名禁军用力推开。
赵高身披玄色长袍,腰间悬着传国玉玺,独自走进朝堂。
殿内的文武百官早已跪满两侧。
这些人有的是始皇旧臣,有的是胡亥提拔的新贵,还有一些人,刚刚才听到望夷宫传来的死讯。
他们不知道赵高今日召集朝会,究竟是要清理异己,还是要直接登基。
所以,没有人敢抬头。
甚至连呼吸都被他们压到了最低。
赵高穿过群臣之间,一直走到御阶之前。
他抬头看向那张空着的龙椅。
一步。
两步。
只要再向上走,他就能坐上那个位置。
群臣伏在地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有人甚至已经准备好,只等赵高落座,便立刻高呼万岁。
然而,赵高停住了。
他盯着龙椅看了三息,随后收回视线,转身走向旁边的御案。
咚!
传国玉玺被他重重放在案上。
那一声传遍整座大殿。
几名年老的官员身体一抖,额头贴得更低了。
“天下反叛,六国并起。”
赵高的嗓音有些沙哑。
“昔日陛下一统四海,所以称皇帝。”
“如今关东尽失,秦地日窄,继续空挂皇帝之号,只会让天下人耻笑。”
“自今日起,废去帝号,复称秦王。”
他说完之后,朝堂上没有半点回应。
因为谁都知道,这不是商议。
群臣能做的,只有接受。
几息之后,百官齐齐叩首。
“臣等,谨遵丞相之命!”
他们喊的不是皇命,而是丞相之命。
到了这一步,大秦朝堂究竟由谁做主,已经再清楚不过。
夏星抬起右手,一张巨大的关中防卫图随即铺展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