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拉德帕夏感到,自己不是在走向一座城,而是在一步步迈进坟墓。从踏上这片焦土起,那股子烤肉混着焦油的恶臭就死死黏在了鼻腔里。
但跟眼前的东西比,这味道根本不值一提。
路的尽头,没有城门。
只有两座用人头垒起来的,黑红色的山。
十三万颗脑袋。
帖木儿的骑兵、奥斯曼的武士、一目国的巨人……穆拉德甚至在京观半山腰,瞅见了他曾经的副官。
那颗脑袋半张脸都被削了,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这边。
两座京观中间,夹着一条宽阔的大道。
道两旁,乌压压全是人。
不是披甲的明军。
而是两百万拿着锄头、草叉、铁锹的大明流民。
两百万人,没一个出声。没呐喊,没咒骂。
但是那种冻到骨头缝里的麻木与森寒,比头顶上那十三万颗死人脑袋,更让穆拉德头皮发麻。
他终于悟了。
他面对的,压根不是一支军队。
而是一个被彻底激怒的,庞大怪物。
“他娘的,这帮奥斯曼的软脚虾是属乌龟的?爬过来的?”帅帐里,李景隆一脚踩在案几上,锃亮的光头在太阳底下直晃眼。
他心里早把穆拉德的祖宗十八代翻出来骂了一百遍。
蓝晶矿那边,已经被钱老那帮匠作营的老顽固拿铁丝网围了个水泄不通,美其名曰“皇家战略资源,片石不的外流”。
生生断了老子一条财路!
这笔损失,必须从这帮送上门来的肥羊身上,连本带利的抠出来!
他斜眼瞥了瞥身旁跟尊泥菩萨似的徐辉祖。
这老家伙从大清早就这么坐着,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帐外那面新换上的大明龙旗,屁股都没挪过窝。
装什么大尾巴狼。
李景隆心里直撇嘴,旁人看了,还以为那旗子是他从自家祖坟上扒下来的。
“报——!奥斯曼使团带到!”
亲兵一嗓子,总算把李景隆的魂叫回来了。
来了!
老子的金山银山,自己长腿走过来了!
穆拉德帕夏进帅帐的时候,两条腿软若无骨。他根本不敢抬眼看案几后那个把脚翘上天的光头活阎王。
直接对着帅案正中那面龙旗,“扑通”一声,趴的比狗还标准。
“奥斯曼帝国使臣,穆拉德,叩见天朝上将军。”
他哆哆嗦嗦的从怀里掏出那份国书,双手捧过头顶。
“我主苏丹,愿……愿割让安纳托利亚高原以东全部疆土,并……并奉上黄金三百万两,以求……”
话还没说完。
一只穿着黑布靴子的大脚,“砰”的一声,直接闷在了他面前那口装满金币的木箱上。
“哗啦——!”
箱子翻倒,滚的到处都是。
李景隆根本没拿正眼瞧他,只是用脚尖,在那堆金币里百无聊赖的扒拉着。
“三百万两?”
他掏了掏耳朵,声音懒洋洋的,透着股子不耐烦。
“打发要饭的呢?”
穆拉德懵了,冷汗“唰”的淌了一脸。
“将军……这……这已是帝国国库里,最后一点家底了……”
“国库?”
李景隆乐了。他收回脚,身子往前一探,那双眼珠子在穆拉德身上来回刮拉,活脱脱是个正在给牲口估价的屠夫。
“本国公的账,可不是这么算的。”
李景隆竖起一根手指头。
“第一,我那几万个在代林库尤挖尸首的弟兄,天天闻着烤肉味,晚上做噩梦,吓出了一身的毛病。这笔‘精神损失费’,收你五十万两,不过分吧?”
接着,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为了给这帮兔崽子治病,又是请郎中又是熬汤药,本帅跑前跑后,人都饿瘦了一圈。这笔‘工伤补贴’,再加五十万两,很合理吧?”
李景隆咧开嘴,竖起第三根手指,朝帐外那两座京观努了努嘴。
“第三,为了让你们认清形势,我军将士不辞辛劳,给你们搭了那么大个景儿。十三万颗脑袋,一颗脑袋算十两银子的‘景观搭建费’,总共一百三十万两。有问题吗?”
穆拉德彻底听傻了。
他身后那帮奥斯曼贵族,一个个下巴都快掉到了的上,简直一辈子都没听过这么不要脸的账。
打仗……还能他娘的这么算钱?
。。。。。。。。。。。
帐外约书亚跪在帅帐外的地里,可帐篷里漏出来的每一个字,都震耳欲聋,震的他脑瓜子嗡嗡的。
精神损失费?
工伤补贴?
景观搭建费?
他大着胆子掀起眼皮,顺着帐篷缝隙往里瞅。
正好看见那个曾经高高在上、把他们当牲口使唤的穆拉德帕夏。
眼下犹如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老狗,趴在的上抖成一团,连个屁都不敢放。
约书亚脑子里那根敬畏的弦,“吧嗒”一声,断的干干净净。
神?
去他娘的神!
“怎么?嫌贵?”
李景隆瞅着穆拉德那张死人脸,不耐烦的一巴掌拍在案几上。
“那就别他娘的谈了!”
他指着穆拉德的鼻子。
“这点破烂,连给老子那几万‘疯狗营’的弟兄换身新夹袄都不够!”
“这样!”李景隆大手一挥,摆出一副吃了大亏的嘴脸。“老子今天发善心,给你打个折!”
“所有费用,一口价,三千万两白银!”
“另外!”他语气陡变:“我大明将士长途跋涉,刀卷刃了,甲也破了。把你们最好的铁矿交出来!再送一万匹上等战马,五千个铁匠木匠过来。少一个,老子就从你们这帮使团里,随便挑个脑袋凑数!”
穆拉德趴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这哪是和谈?这分明是被一头饿红了眼的恶龙,按在的上连皮带骨的活吞!
“给……我们给!帝国全给!”穆拉德手脚并用的梆梆磕头:“求将军息怒!您要什么,我们给什么!”
看到这一幕。
帐外的约书亚,双目通红。
他转过身,对着那面迎风招展的大明龙旗,对着帐篷里那个正在敲骨吸髓、耍流氓的大明国公。
领着身后几千号汉人遗民,心甘情愿的,重重磕了下去。
这回,他们跪的不是虚无缥缈的神,也不是毫无温度的石碑。
而是能给他们撑腰,能把欺负他们的强盗踩在脚底下肆意摩擦的,霸道护短的……娘家人!
就在这时。
一直闷不吭声的徐辉祖,站起身来。
他没去管李景隆那套流氓敲诈,只是背着手,缓步走到帐口。
掀开帘子,看着外面跪倒一片的遗民,又眺望了一眼远处那座汉家雄城。
老头子嗓门虽低,却带着千军万马压境的威压。
顷刻间压住了帐内所有的动静。
“本帅,再补充一条。”
徐辉祖视线轻飘飘的落在抖成筛糠的穆拉德身上,透着森森寒气。
“限你奥斯曼帝国,一月之内。将安纳托利亚高原以东,所有关隘、城墙,尽数拆毁。”
他顿了顿,轻描淡写的补上了让穆拉德魂飞魄散的后半句。
“一月之后,若让本帅看见多一块砖。”
“这京观,便高一寸。”
话音刚落。
“八百里加急——!圣旨到——!!!”
一声凄厉破音的嘶吼,骤然从军营外传来!
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的冲进大营。
他刚跑到离帅帐还有十步远的的方,将手里的明黄卷轴高高举过头顶。
对着帅帐的方向。
“太……太孙殿下……”
“已至……西平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