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衙门的大门在夜色中缓缓打开,陈豫和靖王府的管家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蒋瓛已经回来了,陈豫连忙带着管家上前,说明了来意。蒋瓛早已得到旨意,自然不会为难,还亲自带两人来到那间单独关押的房间门口。里面正低声交谈的两人,同时安静了下来。
陈豫站在门外,透过门缝朝里看了一眼。
于谦正坐在墙角,两条腿盘着。此时正警惕地看着门口的方向,显然是已经听到外面有人在靠近。
“廷益!”陈豫朝里面叫了一声。
房中的于谦听到声音,连忙站起身。他快步走到门边,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站在外面的陈豫的脸。
“陈叔!”
他惊喜地喊了一声,但很快又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
郭佑也紧跟着站了起来,凑到门边,隔着门板往外看了一眼。当看到只有陈豫和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站在外面,却没见到自己的父亲,一时间有些失望。
门外的锦衣卫把锁打开,陈豫看着房中的两人说道:“你们两个都出来吧。郭佑,一会你爹应该也要到了。”
郭佑听了,连忙朝陈豫拱了拱手,“是是是!多谢陈大人!”
两人从门里走出来,郭佑左右看了看,又侧头对于谦低声说了一句:“还是你的关系硬啊。要不是你陈叔,我们还不知道要待到什么时候。肯定是你陈叔,去找靖王殿下出手了。”
于谦没有接话,陈豫也听到了郭佑的话。他嘴角微微上扬,又很快控制住了。众人来到前厅,陈豫跟蒋瓛客气了几句。蒋瓛也没有多说什么,送他们到衙门口后,便回去了。
出了锦衣卫衙门,陈豫对身旁管家拱了拱手:“麻烦尊管跑这一趟,日后陈豫自当登门答谢。”
“岂敢岂敢!”管家也连忙拱手还礼,“大人这是折煞小人了,殿下吩咐的事,小人怎敢推辞。既然二位公子已经无恙,那小人就先回去复命了。”
“尊管慢走。”陈豫又拱了拱手,管家便先行一步,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陈豫带着于谦和郭佑在锦衣卫衙门口等了一会,就看到郭资匆忙赶来。
郭资刚从宫里回来,他本想求见朱标。但刚一到宫门口,朱标的贴身太监便跟他说,陛下让他去锦衣卫衙门领人就是了。
郭资这才着急忙慌地来了,走到门口正好与陈豫打了个照面。
他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忙拱手:“陈大人!多谢陈大人!犬子给您添麻烦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儿子瞪了一眼,忍不住想要动手。郭佑连忙缩了缩脖子。
陈豫摆了摆手,让开半步:“郭大人,要打要骂还是先回去吧,在这里总归是不好看。”
郭资反应过来,又拱了拱手,伸手拽住郭佑的胳膊往外拖:“还愣着干什么?回去我再跟你算账!”于谦看着郭佑被他爹拎着往外走,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收了回去。
等郭资和郭佑走远了,陈豫才带着于谦上了停在路边的马车。
马车里,于谦坐在陈豫对面,低着头,偷偷看了一眼陈豫的脸色,有些愧疚地开口:“陈叔,小侄又惹下祸事......”
陈豫挥手打断,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直接接话,而是问了一句:“廷益,你知道你今天招惹的人是谁吗?”
于谦抬起头看着陈豫,一脸疑惑地问道:“是谁?”
陈豫叹了口气:“动手的是靖王殿下的掌上明珠,长乐公主。那个被郭佑砸到头的,是陛下的女儿,南平公主。你们两个,今天可是欺天了!”
于谦愣住了,“那两个姑娘,都是……公主?”
陈豫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于谦坐直了身子,“那陈叔,您为了小侄……”
陈豫看到于谦这个表情,心中也十分欣慰。起码知道长辈的不易,同时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你陈叔我,在靖王殿下面前,到底还有几分薄面!”
陈豫捋了捋胡子,继续说道:“我得知消息后,亲自去了靖王府。靖王殿下十分器重我,当即便说不与你计较了,还派了管家跟我一同过来,这才把你们捞出来。”
于谦有些震惊,想不到陈叔的面子这么大。随即声音又低下来:“让陈叔费心了,小侄以后一定注意。”
他看着陈豫,继续说道,“不过今天的事,虽然我们有错在先,但也不能全怪我们。那长乐公主确实太过蛮横了……”
“住口!”陈豫连忙伸手拦住,声音也变得严厉起来:“长乐公主也是你能议论的?连陛下都不会说她的不是,哪轮得到你!”
“长乐公主不与你们计较,你走就是了,竟然还敢拦着不让人家走!你这脾气要是不改,将来迟早要吃大亏的!”
于谦被他一顿训,张了张嘴,没有再争辩,只是拱了拱手:“小侄知错了!”
陈豫叹了口气,靠在厢壁上,语气也缓和了一些:“靖王殿下看在我的面子上,肯定不会为难你了。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我的老师在工部一辈子谨言慎行,你不要给他丢脸,也别给他惹麻烦。”
于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另一边,郭资的府上,灯火通明。他已经解下腰间的腰带卷在手里,一边骂,一边往郭佑身上招呼。
郭佑疼得捂着屁股直跳,一边往后退一边求饶:“爹!别打了!我身上有伤啊!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也不知道她们就是长乐公主和南平公主啊!不然打死我我也不敢扔啊!”
郭资手里攥着腰带,气得胡子都在抖:“住口!你刚才不是还说什么‘兴许能结缘’吗?今天我是不抽死你,我们郭家迟早毁在你手上!”
郭佑连忙护住脑袋,蹲下身缩成一团,“爹!别打头!我头上有伤!”郭资手上不停,皮带抡得呼呼直响。
夜色更深了,街巷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巡夜人的梆子声。而千里之外的朝鲜战场,鸭绿江边的明军中军大帐,此刻却依然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纪纲带着次非卫和那个被裹在旧衣里的少年,终于与大军主力会合了。
大帐里,朱权正和朱棣并肩看着一幅刚摊开的朝鲜全境地图,听到帐外有人来报说次非卫回来了,朱权猛地站直了身,一把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来。
纪纲走在最前面,连日的奔波难免有些疲惫,但脸上充满了兴奋。他走到朱权面前,抱拳行礼,“殿下,次非卫幸不辱命。”他侧身让开,身后的两个次非卫押着一个裹着旧衣的瘦小身影走上前来。
那少年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纪纲抬手一推,那少年向前踉跄了两步,站到了火光下,怯生生地抬起头来,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
朱权大步上前,借着火光仔细分辨了一番少年的模样,随后又找来锦衣卫送来的画册,仔细比对。在确定这就是朝鲜王世子后,兴奋地一拍纪纲的肩膀。
“好!纪纲,你们次非卫这次立了头功!”他转过身,朝帐内大喊了一声:“来人!军功簿伺候!”一名书令史立刻上前。
纪纲一抱拳,“谢殿下!”
朱权哈哈一笑,“不必多礼,有功自然要赏,你们先下去好好休息!”
“是!”纪纲带着人下去了。
纪纲等人走后,朱权又转头,看着面前那个瘦小的少年。少年李褆站在那里,低着头,还没有从连日来的惊吓中缓过劲来。
朱权绕着他走了一圈,忽然笑了一声。
李褆肩膀一颤,不敢看朱权。
“你,想不想当朝鲜王?”朱权看着李褆,突然问了一句。
李褆一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来,眼神复杂地看着朱权。
朱权一看他的表情,心中已经有了答案,随即哈哈大笑:“传令下去,明日大军拔营,向汉城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