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贵安新区，晨雾没散，早上的山风吹在身上还带着凉意。
站在主楼台阶下的刘振华，手心里却全是汗。
他今年四十八岁，在基建和通信工程系统里干了二十多年。
作为整个贵安大数据基地二号园区的改造总负责人，昨晚他刚拿着加急传真训完话，带着全园区两千多号人熬了个通宵。
平时在工地上，他是个说一不二的主。但今天这阵仗，他是真没见过。
他换上了笔挺的正装，盯着广场上走近的人群。
走在前头的那几位头发花白的领导，平时都是每晚七点钟电视画面里才能看到的面孔。
随便拎出一位，跺跺脚都能让国内某个大产业抖三抖。
借着人群走近的空当，刘振华把双手在西装裤缝上蹭了蹭，微弓着腰，跟在管委会一把手身后迎上去。
被那几位大领导夹在最中间、边走边聊的年轻人，竟然是回响科技的董事长顾屿。
前两天华为和回响联合开发布会，刘振华还在手机上看过这小伙子的直播。
当时只觉得这年轻人有本事，今天亲眼见着几位上级领导跟顾屿说话时那客气劲儿，刘振华才咂摸过来，这位年轻董事长的分量比他想的还要重得多。
“刘主任，不用搞迎来送往的客套话了。”
走在最前头的主位领导摆了摆手，脚步没停，直接朝还在叮当作响的三号机房楼走去。
“我们今天下来，就是看现场、摸底数的。你直接在前面带路，边走边讲，把你们贵安基地现在的改造情况，实事求是地汇报一遍。”
“是！首长，各位领导，请跟我往这边走。”
刘振华嗓子发紧，小跑两步，侧着身子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跨过防滑钢板，走进三号机房楼一层大厅。
大厅里旧隔断已经拆干净了，几十名戴安全帽的工人推着液压车，把粗壮的紫铜母排和不锈钢冷却管道往电梯井里送。
刘振华跟在领导身侧半步的位置，抬手擦了下额头的汗，指着头顶裸露的管网：
“各位领导，顾董，咱们现在所在的二号园区，是2013年立项动工的。当时的规划比较保守，主要是利用这边的气候和电力优势，建低功耗的冷数据存储仓库，存银行历史账单和运营商通信备份。原先设计的单个机柜只有四千瓦左右，散热也是普通的自然风冷通道。”
主位领导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天花板上刚焊好的双层不锈钢管路：
“今年年初转入国家级人工智能算力中心序列之后，整体改造的工程量有多大？”
刘振华翻开手里的工程文件夹：
“报告领导，几乎等于把里面的内脏全掏空重做了一遍。”
“按照国家智能算力网络的新标准，单机柜功率密度直接从四千瓦提到了三十五千瓦以上。”
“原来的风冷根本压不住这么高的发热。”
“我们今年一月中旬接到部委加急调令，春节都没歇，开春就把旧通风管道全拆了，重铺了闭环式的板式液冷管网。”
“园区外围的供电，我们也联合电网部门，把原先的一座十万伏变电站推倒，扩建成两座二十二万伏的专线变电站，直接从附近水电站拉了双回路特高压专线进来。”
旁边分管工业与信息化的领导点点头，转头看向顾屿：
“小顾同志，你们年初提出来的那个用西部的水和风去计算东部数据的方案，现在已经在全国铺开了。”
“除了四川已经建成的蜀光中心，还有今天看到的贵安枢纽，目前在内蒙古乌兰察布、甘肃庆阳、宁夏中卫，好几座同级别的超大型算力中心都在同步新建和改造。贵安是全国算力一张网里的一个节点，也是整个南方片区承载量最大的枢纽。”
这位领导停下步子，指了指前方正在做机柜底座灌浆加固的B区机房，看向刘振华和顾屿：
“步子迈得快是好事，但工程质量和技术指标绝不能打折扣。这里改建出来的机房，到底符不符合天问三号大模型以及后续更高参数模型的运行标准？”
刘振华后背的衬衣贴在了肉上。
他们基建团队只懂按图纸施工，到底能不能跑得动那个傻妞和天问大模型，还得看人家回响科技的技术权威怎么说。
要是在大领导面前挑出半点毛病，他这个总负责人今天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顾屿侧过身，对身后跟着的一名穿深蓝工装、拎着便携式检测终端的工程师招了招手：
“赵工，你们团队在贵安驻场对接快半个月了，把实测数据给领导们汇报一下吧。”
赵工是九天实验室底层硬件架构组的骨干，闻言快步上前，把平板终端双手递到几位领导面前。
“报告各位领导，我们九天实验室和天问工程组一行十二人，从九月一号进驻贵安基地，对三号楼和四号楼的改造工程做了全流程参数核验。”
赵工推了下眼镜，指着屏幕上的几项绿色达标曲线：
“首先是电力冗余。贵安基地改造后的双路市电加柴油发电机组备电方案，切换延迟控制在两毫秒以内，完全满足高密度算力集群不间断训练的要求。”
“其次是散热。我们昨天刚对一楼A区合拢的二十个液冷机柜做了满载热仿真测试，进水与回水温差控制在四度以内，整机房PUE实测值压到了一点一五以下。”
“另外，机房楼板承重经碳纤维加固后，达到每平方米一点八吨，骨干网光缆接口也全部预留了四百G的高速光模块通道。”
赵工合上文件夹：“综合供电、液冷散热、网络吞吐和物理安全四项核心指标，贵安基地目前的改造质量非常扎实，百分百符合天问大模型底座的私有化部署和满血运行标准。”
听到“百分百符合”五个字，刘振华长出了一口气。
主位上的领导把平板终端还给赵工，目光重新落回刘振华脸上：
“技术标准过关了，接下来就是时间问题。给高校开放算力专线的事，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你们也知道了。现在不光全国的重点高校和科研院所等着米下锅，各大部委、国企央企的数字化转型，也全在等着调用国家的算力词元。”
“刘振华同志，你交个实底，这片园区还要多久才能彻底完工、投入使用？”
被大领导直呼其名，刘振华连忙挺直腰板。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管委会领导，又看了看远处焊花四溅的工位，咬了咬牙：
“报告首长！按年初的常规施工计划，二号园区原本要到明年六月才能全部交付。但昨晚接到上级紧急指示后，我们连夜调了施工方案！”
刘振华伸出三根手指，嗓门拔高：
“从昨晚十一点开始，全园区两千四百名施工人员和工程师，全部改成了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人歇机不歇！目前制冷机组和高压配电柜已经进场，我们保证在十一月十五号之前，配合首批调拨到位的算力板卡，完成三号楼和四号楼共计两千个核心AI机柜的通电联调，先把华南和西南高校的算力缺口顶上！今年十二月三十一号之前，贵安基地二号园区一期工程，一万两千个高密度液冷机架基座及配套水电管网，全量完工交付！”
大厅里回荡着他的大嗓门。
主位上的领导看了刘振华两秒，抬起手，在他厚实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好，有这股拼劲就好。”领导点点头，
“但也注意劳逸结合，保障施工安全，给工人们把夜班伙食和补贴跟上。你们在一线抢工期，辛苦了。”
“不辛苦！为国家抢算力，都是分内的事！”
刘振华眼眶发热，挺着胸膛应道。
接下来，一行人又实地查看了地下层的冷水机组机房、室外的二十二万伏变电站，以及正在铺设物理隔离专线的网络交换中心。
走完二号园区的核心节点，时间到了上午九点十分。
刘振华和园区管委会的干部们，将视察队伍送到基地主楼顶层的保密会议室门外。
随行的地方官员和基建负责人全停下了步子。
警卫打开隔音防盗门，收缴电子设备、过完安检扫描后，只有京城和省里来的大领导，以及顾屿和两名贴身机要秘书走了进去。
房门合拢，外面的施工噪音彻底断了。
会议室里窗帘紧闭，长条桌旁只摆着几张皮椅。
主位领导解开西装纽扣，在正中间坐下。
其余几位分管发改、工信、科技和安全的领导在长桌两侧落座，面前各放着一本空白保密笔记本和一支铅笔。
顾屿坐在主位领导右手边的第一个位置。
秘书给每人倒了一杯温水，退了出去，从外面把门反锁。
主位领导端起白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转头看向顾屿：
“小顾同志，外面的基建看完了，咱们开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