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屿拉开椅子坐稳，把面前的保密笔记本往旁边挪了半寸。
坐在对面的发改部门领导先笑了起来，拿铅笔尾端敲了敲桌面：
“小顾同志，聊正事之前，我得先替部里值班室的同志跟你告个状。”
“从昨晚十点半到现在，我们部里还有教育部的值班电话，差点被全国各地的大学校长和省长给打爆了。”
“全在抗议你们四川吃独食，问凭什么只给川大、电子科大那八所高校拉免费专线，不管他们外省学生的死活。”
屋里几名领导全笑出了声。
分管科技的领导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接过话茬：
“可不是嘛。今早我上飞机前，连你们清华大学的老校长都把电话打我手机上了。”
“老爷子在电话里吹胡子瞪眼，说顾屿是我们清华一手培养出来的毕业生，怎么前脚刚出清华园，后脚就把满血版傻妞留在四川老家了？”
“还让我今天见着你，非得替海淀那帮天天排队写代码的清北学生讨个说法不可。”
顾屿一摊手：
“各位领导，这口黑锅我可背不起。”
“温江的蜀光大数据中心，那是国家全资建设的算力底座，产权和调配权全在省里和部委手里，我们回响科技顶多算个出技术的施工队。”
“再说了，真不是我偏心眼不给母校拉专线。”
“远水救不了近火，从温江拉根教育网物理光纤到清水河校区才几公里？要是拉到北京五道口，光跨省骨干网的加密路由改造就得走两个月流程。”
“川内那八所高校的官微也是不讲武德，原本说好了闷声搞试点测算配额，结果转头就拿去发招生广告贴脸开大，这事儿真不能赖我头上。”
主位上的领导哈哈大笑，摆了摆手：
“行了，大家也就跟你开个玩笑，高校抢算力是好事，说明咱们的师生都在实打实地用先进工具搞科研嘛。”
笑声停下，主位领导坐直身子，看了一圈长桌两侧：
“不过话说回来，这两天公网词元排队的动静闹这么大，倒是把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摆到了台面上。”
“小顾同志，今天把几个核心部门的负责人都叫到贵安来，就是要跟你就全国算力中心的建设规划，摸一个底。”
分管工信的领导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按照你今年提出来的那个用西部清洁能源计算东部数据的整体构想，国家层面已经正式立项，把第一期工程铺开了。”
“目前一期规划里的核心节点，除了四川温江已经投产的蜀光中心，就是咱们脚下正在日夜抢工的贵州贵安枢纽。”
“北方的内蒙古乌兰察布基地、西北的甘肃庆阳基地和宁夏中卫基地，也全都同步进场施工了。”
他抬起头看向顾屿：
“这几大基地加起来，总投资已经超过了八百亿人民币。”
“一旦在今年年底到明年上半年陆续并网投产，全国一期的算力池规模将比如今扩大五倍以上。”
“按理说，你们回响科技自己在雅安也有庞大的算力储备，怎么前天发布会刚开完，公网上的算力一下子就捉襟见肘到这种地步了？”
旁边几位领导也看了过来。
回响科技去年往雅安运了那么多设备，再加上蜀光中心分流了政务和川内高校的压力，应付全网的日常调用应该绰绰有余才对。
顾屿身体往前倾了倾。
这间屋子做过最高级别的防窃听检测，在座的又都是国家核心战略的拍板人，有些外界不知道的底牌，正好在这儿亮出来。
“各位领导，外界网友都在猜，是不是因为添彩、剪影和天工COde这几个新软件太吃资源，才把我们雅安的机房给榨干了。”
顾屿竖起一根手指：
“新工具上线确实让多模态并发量翻了十几倍，但这只是表面原因。”
“公网算力紧缺的根本原因，是我们今年六月底在雅安刚刚竣工验收的二期超级地下算力中心，并没有对外界开放。”
分管安全的领导手里的铅笔停了下来：
“雅安二期？就是你们掏空了半座山体建的那个地下机房？我记得那边不是已经全线通电联调了吗？”
“是通电了，而且里头整整齐齐跑我们从海外提前囤积的顶级算力卡，以及全套定制的高带宽内存模组。”
顾屿点了点头：
“那座地下堡垒里的算力，比我们现在服务全网几亿用户的雅安一期机房还要强上好几倍。”
“但从七月一号合闸通电那天起，里面的所有机器就被物理隔绝了，并没拿出来给公网分流，全部投入到了‘天问四号’大模型的闭门预训练当中。”
“天问四号？”
分管科技的领导抬头：
“现在大家用的傻妞是天问三号底座，已经把美国的谷歌和硅谷那帮巨头甩得看不见尾灯了，你们这么快已经在训第四代了？”
“科技竞赛就像逆水行舟，我们不跑快点，别人迟早会摸着石头过河追上来。”
顾屿端起温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目前在训的天问四号，直接采用了基于MOE + MLA机制的万亿参数级多模态架构，预计明年就能正式推出来。”
“相比现在的千亿参数天问三号，天问四号的复杂逻辑推理和数学演算能力会再上一个大台阶。”
“它的上下文记忆窗口会拉长十倍以上，直接突破到128K词元，也就是差不多十万汉字的体量。哪怕把全套工程图纸或者整本专著一次性丢进去，它也能分毫不差地精准检索。”
顾屿顿了顿，接着说：
“多模态能力上，天问四号新增了完整的长视频理解能力。以后哪怕是一段几个小时的监控录像或者工业流水线视频，它几秒钟就能看懂里面的每一个细节变化。”
“代码编程上，它不再只是写写前端页面和简单脚本，而是能直接协助架构师重构大型底层系统。”
“另外，我们还把绝密研发的‘雪浪纸’扩散模型架构融了进去，输入一段文字描述，就能生成高清图像。”
屋里没人说话，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响。
几位领导对视了一眼，握着铅笔的手都紧了紧。
现在的天问三号和前天发布的几款AI工具，已经把各行各业搅得天翻地覆了。
要是明年再把这个能塞进十万字上下文、能看懂长视频、能画高清图、能重构底层系统的万亿参数天问四号放出来，整个社会的运转效率得拔高到什么程度？
“好！太好了！”
主位领导一拍巴掌：
“有你们在前面开路，咱们国家在人工智能这条新赛道上，算是真正把主动权攥在自己手里了。”
顾屿伸手按在桌面的全国算力布局图上：
“首长，各位领导，我把天问四号的底牌亮出来，其实就是想跟大家说明一件事。”
“算力中心这东西，绝对不嫌多。”
“大模型一代代往下演进，模型越来越聪明，功能越来越全，它吞噬算力和电力的胃口也会成倍暴涨。”
“现在大家觉得用天工COde写代码、用剪影剪视频耗算力，等明年天问四号上线，全民开始用文生图、用长视频解析，再加上工业自动化、自动驾驶数据的全面接入，那时候的词元消耗量，将是现在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顾屿抬起头：
“所以我提议，国家在算力基础设施的建设上，步子还要迈得更大、更快一些。”
“目前正在抢工的蜀光、贵安、乌兰察布、庆阳和中卫这五大节点，只是咱们的一期工程。”
“我们不能等一期建完了再看效果，现在就应该立刻启动二期工程的选址和立项，把西部富余的水电、风电、光伏资源，尽可能多地转化成算力集群。”
发改领导拿着铅笔在纸上算了一阵，笔尖停住。
他抬起头看向顾屿：
“小顾同志，你的危机意识我是赞同的，未雨绸缪总是没错。”
“但咱们也得算一笔经济账和需求账。”
“现在已经动工的蜀光、贵安、内蒙、甘宁这四大片区的五个国家级算力枢纽，每一个都是按几十万台高密服务器的体量去规划的。”
“再加上你们回响科技自己的雅安基地，等这五个超大型算力中心在明年全部建成并网，咱们手里掌握的总算力规模，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这位领导比划了一下手势：
“我们部里的专家团队上个月刚做过模型测算。”
“就算把明年天问四号上线后的算力暴涨全算进去，把全国所有的高校、科研院所、政务机关以及国内几亿网民的日常消耗全包圆了。”
“这五个超大型算力中心全部建成以后，也足够满足咱们国内往后好几年的算力需求了。”
“要是现在就急着上马二期工程，再砸上千亿资金进去，万一到时候算力严重过剩，机房空转吃灰，那可是巨大的资源浪费。”
旁边另外两位部委领导也点了点头。
八百多亿的一期工程才刚铺开，在他们看来，喂饱国内市场绰绰有余。
顾屿没有直接反驳。
他靠回椅背上，看着桌面上那张只框住了国内版图的算力网络规划图，摇了摇头。
“领导，专家团队的测算模型没有错，但前提设错了。”
发改领导一愣：
“前提设错了？什么意思？”
顾屿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的国境线外围画了一个大圈：
“谁说咱们建这么多算力中心，就只是为了满足国内需求的？”
“我们的算力，是要面向全世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