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五十分。
北京,BAT联合指挥中心。
这个指挥中心临时设在阿里北京总部的四楼,是个开放式的大厅,被改造成了战时作战室的样子——中间是巨型屏幕墙,左边是阿里的数据团队,右边是腾讯和百度抽调过来的运营人员,总共大概七八十号人。
大屏幕上跳动着一组数字,最大的那个用金色字体显示:
预售定金总额:217亿。
二百一十七亿。
这个数字在过去一个小时里涨了四十三亿,还在涨。
每一笔定金的意思都很明确——用户交了钱,绑定了商品,零点之后必须付尾款。
不付?
定金不退。
这是旧时代双十一的规矩,大促定金制,本质上是个锁客工具,用户的钱在交出去的那一刻就不属于他自己了。
二百一十七亿的定金,锁住的是上亿用户未来一个月的消费力。
这些用户今晚付完定金,明天付完尾款,这个月的工资就花得差不多了。
下个月的工资用来还花呗、还白条。
他们没有多余的钱了。
孙正站在大屏幕前面,手里拎着一瓶香槟。
不是红酒杯了,是一整瓶,唐培里侬,2008年份,瓶身上还挂着冷凝的水珠。
冰桶放在旁边的小桌上,桌上还有一排高脚杯,透明的,灯光照下来一闪一闪。
"两百一十七亿,"孙正晃了晃瓶子,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破纪录了。去年双十一定金峰值是一百六十八亿,今年还没到零点就破了。"
钱明辉坐在后面一排的座位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腾讯自己的数据面板。
他听到孙正的声音,抬起头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又低下去了。
周国平不在。
他人在百度自己的办公室里,通过视频连线接入了指挥中心的大屏幕。
画面里他坐在一把黑色的办公椅上,面前是三块屏幕,表情看不太清楚,但手里握着一支笔,一直在转。
"微光那边呢?"孙正扭头问旁边的数据负责人。
数据负责人翻了翻面前的平板:"最新DAU……五十三万。"
五十三万。
下午还有四百多万的平台,现在五十三万。
孙正笑了。
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赢了的感觉,碾过去的感觉。
"五十三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品了品味道,"那差不多了。零点再推一把,明天早上连五万都剩不下。"
他拿起一只高脚杯,动手开香槟。
瓶盖上的金属箔被他撕掉了,露出铁丝笼头,他拧了几下,大拇指按在软木塞上,用力一推——
砰。
软木塞弹到了天花板上,弹回来落在地毯上滚了两圈。
白色的泡沫从瓶口涌出来,顺着瓶身往下流,淌在他手上,滴在地毯上。
他倒了一杯,举起来。
"各位,辛苦了。"
周围的人鼓了几下掌,有人去拿杯子。
钱明辉没动。
他的目光从孙正身上移开,落回屏幕上,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打开了一个新页面——微光信用购的灰度测试公开数据。
数据很少。
注册用户一万七千多,日均交易笔数不到三千。
看起来确实微不足道。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想了一下,没想出来,把页面关了。
.........
同一时刻。
十一点五十分。
杭州,微光总部,十七楼杂物间。
灯关着的。
林彻推开门走进去,没开主灯,只按了补光灯的开关,四十九块九的LED打出一片惨白的光,照在绿幕上,把整个房间切成两半——绿幕前面是亮的,背后是暗的。
他今天换了件衣服。
还是那批从长三角拉回来的卫衣,灰色的,胸口没有任何lOgO,领口有一圈线头没剪,摸上去有点扎手。
九块九。
他在镜头前站定,伸手调了一下麦克风的角度。
二十八块钱的麦克风,底座上有一道裂纹,是昨天调试的时候磕的。
身后的暗处,有一块屏幕亮了。
不是绿幕前面的直播屏幕,是后面靠墙放的一台42寸的监控显示器,屏幕被分成了十二格,每一格对应方舟云仓的一个节点。
北京、上海、广州、深圳、成都、武汉、西安、郑州、沈阳、长沙、昆明、福州。
十二个画面,十二个仓库。
每个画面里都是同样的场景——传送带在转,分拣机械臂在动,码好的快递箱一排一排地往货车上装。
灯是白炽灯,照得仓库里亮堂堂的,地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个纸箱放歪。
这些快递箱里装的,是一千一百万件库存里的第一批——三百万件九块九卫衣,已经从六家工厂出货,进入云仓系统,完成了分拣和预包装,只等一个指令就能出库。
三百万件。
一件赚两块钱。
但赚钱不是目的。
林彻看了一眼十二个画面,然后转过身面对镜头。
杂物间门口站着谢宇。
他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就站在门框边上,没进来。
领口的扣子还是开着的,领带也没系回去,但脸上的表情跟一个小时前在办公室里不一样了。
不是愤怒了。
也不是绝望了。
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忽然不挣扎了——不是放弃了,是决定赌了。
"推流系统已经就绪,"他说,声音哑的,嗓子可能是在楼梯间里吹风吹坏了,"随时可以开播。"
林彻点了一下头。
"信用购后台呢?"
"在线,AbySS全功率待命,风控模型已经跑了三遍压力测试,极限并发可以扛到每秒八十万笔。"
"够了。"
谢宇站在门口,看着林彻在那片惨白的补光灯下调试耳麦。
这个画面跟三个小时前大屏幕上的DAU暴跌曲线相比,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那边是数字在塌,这边是一个人在一间十五平米的杂物间里,对着一块皱巴巴的绿幕和一个二十八块钱的麦克风。
他忽然觉得嗓子堵得慌。
不是难过。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时间呢?"林彻问。
谢宇看了一眼手机。
"二十三点五十九分十秒。"
林彻戴上耳麦,拉了一下线,确认没松。
他对着镜头站好了。
补光灯把他的影子投在绿幕上,很长,很黑,像另一个人。
"五十秒。"谢宇在门口报时间,声音压得很低。
林彻看着镜头。
镜头是笔记本电脑自带的720P摄像头,画质一般,但能看清他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笑。
没有紧张。
什么都没有。
"三十秒。"
"二十秒。"
"十秒。"
林彻的嘴角动了。
他对着镜头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东西:
"倒计时——"
"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