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
直播间亮了。
画面很糙,720P的分辨率,码率压得低,人脸上有轻微的色块,绿幕抠像不干净,边缘一圈毛刺。
右下角有一行灰色小字:"微光直播·测试版"。
在线人数:3217。
三千二百一十七个人。
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看笑话的。
热搜挂了一整天——#微光资金链断裂#,#林彻直播卖惨#——这三千多人是顺着热搜摸过来的,抱着看猴戏的心态,点进来想看看"新晋首富是怎么沦落到直播间卖地摊货的"。
弹幕在飘。
"来了来了,卖惨现场直击。"
"兄弟们把瓜子备好。"
"这画质什么年代的?我家监控都比这清楚。"
"哈哈哈哈那个绿幕是窗帘改的吧。"
林彻站在镜头前,没看弹幕。
他弯腰从地上拎起一件卫衣。
灰色的,没有牌子,没有lOgO,领口有线头,袖口有一小段溢胶,是缝纫机跑快了留下的痕迹。
他用一只手把卫衣展开,另一只手捏着衣领,在镜头前挂了两秒钟,让所有人看清楚。
然后他开口了。
"各位。"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直播间里的弹幕忽然停了一下——不是停了,是所有人在同一秒钟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个人说话的方式不像在卖东西。
不像。
不像电视购物里那种"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不像淘宝直播里那种"宝宝们今天给你们带来一个超级好物",也不像任何一种他们见过的销售话术。
他的声音很平,语速很快,不带笑,不带热情,不带任何讨好的意思。
像在报新闻。
或者说,像在宣判。
"我知道你们在干什么。"
弹幕愣了一下。
"你们刚才花了三个小时,在淘宝上交了定金,在京东上领了券,在百度上抢了红包。"
他把卫衣往镜头前又推了两寸。
"你们的银行卡里还剩多少钱?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弹幕炸了。
"????"
"这人在说什么?"
"我卡里确实没钱了……"
林彻没理弹幕,他的节奏没有任何停顿,像一列启动了就不会刹车的火车。
"三大平台今晚花了一百个亿,买走了你们所有的注意力,你们觉得你们赚了?定金交完了退不了,满减的规则你算了半小时还没算明白,跨店凑单买了一堆你不需要的垃圾,最后省了五十块钱,浪费了三个小时。"
他的手指敲了敲卫衣的面料。
"这件衣服,九块九。"
弹幕又停了一下。
"不是满减九块九,不是凑单九块九,不是领了八张券之后才九块九——就是九块九,包邮。"
他把卫衣翻了个面,让镜头看到内衬。
"长三角工厂直出,面料是三十二支棉的拉架棉,克重二百八十克,不起球不缩水,线脚你们自己看,双线包缝。"
说完他把卫衣扔回身后的纸箱里,又拎出第二件,黑色的,款式一样。
"你们想知道为什么能卖九块九?因为这件衣服出厂成本六块一毛钱。没有中间商,没有品牌溢价,没有营销费用。工厂到用户,一步到位。"
他的语速加快了。
"今晚,就这一批,十万件。"
在线人数在涨。
从三千二涨到了五千,然后八千,然后一万二。
不是因为直播间有什么推荐算法在分发流量,微光直播是灰度版,首页入口都还没开。
这些新涌入的人全是从社交媒体上过来的——有人把直播画面截了图,发了朋友圈,配文是"这个首富是真的精神不正常",图被人转了,转到了微博上,又被人扒出来直播间链接,一传十十传百。
林彻的声音没停。
"不想算满减的,来。"
"不想凑跨店的,来。"
"不想花三个小时研究一堆狗屁规则最后还多花了钱的——"
他把黑色卫衣举到镜头正中间。
"来。"
在线人数跳到了三万。
弹幕的颜色变了,从清一色的嘲讽变成了一半嘲讽一半疑惑。
"等等,九块九是真的?"
"包邮?不是骗人吧?"
"长三角厂货……不是假货吧?"
"管他呢九块九又不贵试试呗。"
林彻松开那件黑色卫衣,让它落回纸箱。
他伸出右手,五根手指展开,面对镜头。
"十万件,库存就在你们屏幕后面的方舟云仓里,我现在把链接放出来,卖完就没了。"
在线人数四万七。
还在涨。
他的手收回来,攥成拳,只留一根食指指着镜头。
这个动作后世每一个看过直播带货的人都见过,但在2019年12月的这个零点,没有任何一个中国网民在直播间里见过这种东西——一个人像指着你的鼻子一样指着屏幕,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声音说出一串数字和一个指令。
"三——"
弹幕刷得飞快。
"二——"
在线人数六万一。
"一——"
"上链接。"
直播间右下角弹出了一个商品卡片——灰色卫衣,九块九,包邮。
商品卡片下面是一行小字:库存 100000。
这行小字的跳动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
100000。
99847。
跳了。
不是一件一件地减,是一百一百地往下掉。
98213。
95074。
弹幕彻底变了。
"卧槽???"
"什么速度??"
"抢到了抢到了抢到了!!!"
"没了??这才几秒???"
后台的库存数字在以人眼几乎跟不上的速度跳动,每刷新一次就少几千,像倒计时一样往零冲。
谢宇站在杂物间门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后台实时数据面板。
他看到了那个数字。
100000。
然后他眨了一下眼。
0。
零了。
他没看错。
从十万到零,前后不到七秒钟。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在那七秒钟里从六万一跳到了十二万。
十二万人涌进来,看到的是一个已经变灰的商品链接,和一个穿着九块九卫衣站在皱巴巴绿幕前面的男人。
弹幕只剩下一种内容了。
不是嘲讽。
不是疑惑。
是两个字,铺满了整个屏幕,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一层叠着一层。
"卧槽。"
"卧槽。"
"卧槽。"
林彻面对着镜头,把耳麦的收音杆往嘴边拨了一下。
"第二批,换颜色,五分钟后上。"
在线人数十四万。
还在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