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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九章 小鬼

    「这面劲道!店家好手艺!」

    祝歌吃了一口,由衷赞叹。

    面条筋道爽滑,辣子香浓,入口先是麻辣,继而回甘,确实是难得的美食。

    「嘿嘿,客官识货!」络腮胡汉子得意地扬起眉毛:「俺这面,祖传三代了。俺爷爷的爷爷,就在咸阳城卖面,传到俺这辈,少说也有两百多年了。」

    「两百多年?」祝歌有些惊讶。

    在前世,十年老店都算老店了。

    但是在这里,两百年也算年轻。

    「可不!」汉子一边擀面一边说:「俺姜家祖上也是武道世家,後来没落了,就改行卖面。但俺这擀面的功夫,那可是从拳法里悟出来的!」

    他双手一抖,面团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下来时已经变成薄如蝉翼的面皮。

    「好功夫。」祝歌赞叹。

    这里面还真有点门道。

    这种家传的手艺,技近乎道。

    「嘿嘿,客官过奖。」汉子咧嘴一笑:「客官,你是练武的吧?俺看你走路带风,眼神有光,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算是吧。」祝歌笑了笑。

    他没有多说,埋头继续吃面。

    那汉子却不依不饶,凑过来压低声音:「客官,俺看你是个有本事的人,能不能帮俺一个忙?」

    「什麽忙?」祝歌擡起头。

    汉子左右看了看,见周围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说:「俺这面馆,最近闹鬼。」

    「闹鬼?」祝歌挑了挑眉。

    「对。」汉子咽了口唾沫:「每天晚上子时,厨房里就会传出咚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剁肉。」

    「俺进去看过,什麽都没发现。但第二天早上,案板上总会多出一滩血水,腥臭无比。」

    「持续多久了?」

    「半个月了。」汉子的脸上露出恐惧之色:「俺请了几个仙宗的真人来看,都说没办法。」

    「有个仙长说,这是厉鬼作祟,让俺赶紧搬走,可这是俺祖传的铺子,俺舍不得啊!」

    厉鬼?

    有意思。

    祝歌放下筷子,看着汉子:「带我去看看。」

    「现在?」汉子一愣。

    「对,现在。」祝歌站起身来。

    汉子犹豫了一下,然後咬牙点头:「好!客官跟俺来!」

    他带着祝歌穿过大堂,来到後院。

    後院不大,左边是厨房,右边是柴房,中间是一棵老槐树。

    槐树枝繁叶茂,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就是这里。」汉子指着厨房:「每天晚上,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祝歌走进厨房。

    厨房不大,竈台、案板、水缸,一应俱全。

    案板上有一层薄薄的面粉,水缸里的水很清澈,竈台上的锅碗瓢盆摆放得整整齐齐。

    一切都很正常。

    但祝歌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从案板下面传来。

    「你最近得罪过什麽人吗?」祝歌问。

    「没有啊。」汉子摇头,「俺做小本生意,从来不跟人结仇。」

    「那你家里最近发生过什麽事吗?」

    「家里————」汉子想了想,忽然脸色一变,「半个月前,俺媳妇的坟被人挖了!」

    「媳妇的坟?」

    「对。」汉子眼眶红了:「俺媳妇三年前病死了,葬在城外的乱葬岗。半个月前,俺去上坟,发现坟被人挖开了,棺材也撬开了,里面的屍骨不见了。」

    「报城主府了吗?」祝歌问。

    「报了。」汉子唉声叹气:「但城主府查了几天,没查出什麽,就不了了之了。」

    祝歌沉默了片刻,然後说:「今晚我留下来看看。」

    「多谢客官!多谢客官!」汉子连连鞠躬。

    夜幕降临,咸阳城的灯火渐渐熄灭。

    祝歌盘膝坐在後院的老槐树下,闭目养神。

    柳尖尖骑着雪狼守在院外,祝丝丝趴在她肩头,嚼着桑叶。

    子时三刻,厨房里突然传来「咚咚咚」的声音。

    那声音很有节奏,像是有人在剁肉。

    祝歌睁开眼睛,站起身来,朝厨房走去。

    推开门,竈台上的油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厨房。

    案板上,一把菜刀正在自己起落,一下一下地剁着案板。

    但案板上什麽都没有。

    「出来吧。」祝歌说。

    菜刀停了下来,悬在半空中。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案板下涌出,在厨房中弥漫。

    一个模糊的身影渐渐浮现。

    那是一个女子,身穿白色衣裙,长发披散,面色苍白如纸。

    她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嘴角淌着黑色的血。

    鬼。

    一境,孤魂境。

    「你是谁?」祝歌问。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盯着祝歌,眼中满是怨毒。

    「你为什麽要骚扰这家面馆?」祝歌又问。

    女子依旧没有回答,但她的身影越来越清晰,阴气越来越浓。

    祝歌叹了口气:「你不说,我只能动手了。」

    他正要催动文气,脑海中却传来华流砂的声音。

    「阿哥,让我来。」

    一缕红雾从祝歌体内涌出,在厨房中凝聚成一个身穿嫁衣、头盖红盖头的新娘身影。

    华流砂出来了。

    那白衣女鬼看到华流砂,浑身一颤,阴气剧烈波动,像是遇到了天敌。

    同为鬼,但华流砂是二境夺萃境,她只是一境孤魂境。

    境界的差距,如同天堑。

    「别怕。」华流砂的声音很温柔,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我不会伤害你。」

    白衣女鬼後退了几步,背靠墙壁,血红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华流砂,满是警惕。

    「你是谁?」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颤抖。

    「我叫华流砂。」华流砂笑了笑:「我和他一样,都是来帮你的。」

    「你————你也是鬼?」白衣女鬼的声音中的警惕少了几分。

    「对。」华流砂声音温和:「而且我比你更惨。我死的时候,连屍骨都没留下。我的身体被一尊菌神占了,成了它的神龛。」

    「如今,我是祝歌的人。」

    白衣女鬼看向祝歌,眼中的怨毒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

    「你————你真的愿意帮我?」她问祝歌。

    「愿意。」祝歌点头:「但你得告诉我,你为什麽要骚扰这家面馆。」

    白衣女鬼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後说:「因为————因为姜成是我的丈夫。」

    「丈夫?」祝歌挑了挑眉。

    「对。」白衣女鬼的眼中流出黑色的血泪:「我叫阿秀,是姜成的妻子。三年前,我得了重病,姜成不肯花钱给我治,眼睁睁看着我病死。」

    「他把我葬在乱葬岗,连副好棺材都不肯买,只用一张破蓆子卷了埋了。」

    「我死後,怨气不散,化作厉鬼。半个月前,有人挖了我的坟。」

    「把我的屍骨偷走了,我找不到屍骨,只能在生前最熟悉的地方徘徊。

    挖坟?!

    祝歌闻言叹气:「所以你就来这家面馆?」

    「对。」阿秀点头:「这家面馆是姜成的心血,我想让他也尝尝失去最重要的东西是什麽滋味。」

    祝歌沉默了片刻,然後说:「你的屍骨,我会帮你找到。但你不能再骚扰姜成了。他是你的丈夫,就算他有千般不对,你们曾经也是夫妻。」

    阿秀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华流砂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妹妹,听姐姐一句劝。」华流砂叹气道:「怨恨只会让你越来越痛苦。放下怨恨,才能安心离去。」

    阿秀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我————可我不甘心————」

    「不甘心又能怎样?」华流砂摇摇头:「你杀了他,你就能安心了吗?你杀了他,你的屍骨就能回来了吗?」

    阿秀说不出话。

    华流砂继续说:「让他帮你找到屍骨,让你入土为安。这才是你该做的事。」

    阿秀沉默了良久,然後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听姐姐的。」

    华流砂笑了,松开她的手,退到祝歌身边。

    「阿哥,帮她找到屍骨吧。」华流砂说。

    「好。」祝歌点头。

    第二天一早,祝歌带着柳尖尖来到城外的乱葬岗。

    乱葬岗在城北的一片荒地上,到处是杂草和土丘,阴气森森。

    「主人,我们来这里干嘛?」柳尖尖好奇地问。

    「找一具屍骨。」祝歌说。

    「屍骨?」柳尖尖缩了缩脖子,「好可怕。」

    祝丝丝趴在她肩头,嚼着桑叶,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是妖,怕什麽鬼?」

    「妖也怕鬼啊!」柳尖尖理直气壮。

    祝歌没有理她们,在乱葬岗中寻找线索。

    阿秀的坟已经被挖开,棺材板散落在旁边,里面空空荡荡。

    他蹲下来,仔细查看坟坑。

    坟坑底部有一层黑色的泥土,散发着淡淡的药味。

    「这是什麽?」祝歌用手指沾了一点黑泥,放在鼻尖嗅了嗅。

    药味很浓,夹杂着一股腐臭的气息。

    「主人,这是屍油的味道。」柳尖尖凑过来,皱起鼻子:「我以前在野外闻到过,是有人用屍体炼药。」

    「用屍体炼药?」祝歌眉头一皱。

    「对。」柳尖尖点头,「有些邪修专门干这种事,用屍骨炼药,用屍油炼丹,据说可以延年益寿,若是魂魄还在,则是永远困在药中,一起被吞下。」

    祝歌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来:「走,去城里找找。」

    咸阳城很大,有几十万人口。

    要在这麽大一座城里找一个偷屍骨的贼,无异於大海捞针。

    但祝歌有天机道。

    他取出三枚铜钱,放在掌心,闭上眼睛。

    文气涌动,铜钱在掌心滴溜溜地转动。

    卦象浮现。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八卦周流,循环不息。

    「找到了。」祝歌睁开眼睛:「城东,有一家药铺。」

    他带着柳尖尖来到城东。

    城东是咸阳城的贫民区,街道狭窄,房屋低矮,污水横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恶臭,让人作呕。

    「就是这里。」祝歌在一家药铺前停下。

    药铺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破旧的木匾,写着「扶世堂」三个字。

    木匾上的漆已经剥落,字迹模糊不清。

    药铺的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光。

    祝歌推开门,走了进去。

    药铺里很暗,有一股浓烈的药味,夹杂着腐臭的气息。

    货架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有的装着药材,有的装着不知名的液体。

    柜台後面,坐着一个老者的身影,佝偻着背,正在捣药。

    「客官,买药?」老者的声音沙哑,头也不擡。

    「不买药。」祝歌眯了眯眼睛:「我来找人。」

    「找谁?」老者声音听不出喜怒。

    「挖坟偷屍骨的人。」祝歌笑了笑。

    老者的手停了下来。

    他擡起头,看着祝歌。

    那是一张枯槁的脸,皮肤像风乾的橘子皮,眼睛浑浊发黄,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客官,你说什麽?老朽听不懂。」老者眼神冷厉。

    「听不懂?」祝歌神情平淡:「那我说清楚点。乱葬岗,姜成媳妇的坟,是你挖的,屍骨是你偷的。」

    老者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手中的药杵,站起身来。

    他的身体佝偻,但站起来时,却有一股阴冷的气息从他身上涌出。

    那气息很诡异,不像是活人的气息。

    「客官,老朽劝你一句,别多管闲事。」老者的声音变得阴沉。

    「如果我偏要管呢?」祝歌说。

    「那就别怪老朽不客气了。」

    老者话音刚落,药铺里的瓶瓶罐罐突然炸开,无数黑色的液体从里面涌出,化作一条条黑色的毒蛇,朝祝歌扑来。

    祝歌没有动。

    柳尖尖一挥手,一道妖火从她指尖喷出,将那些毒蛇烧成灰烬。

    「就这?」柳尖尖撇了撇嘴。

    老者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转身想跑,但祝歌已经挡住了他的去路。

    「屍骨在哪里?」祝歌问。

    老者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的令牌,朝祝歌掷去。

    令牌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团黑雾,将整个药铺笼罩。

    黑雾中,传来无数凄厉的惨叫。

    那是冤魂的惨叫。

    「主人小心!」柳尖尖惊呼。

    祝歌没有慌,但也没有催动血气之类的,而是尝试着用天机道的方法来解决。

    他闭上眼睛,文气涌动,三枚铜钱在掌心转动。

    卦象浮现。

    黑雾中,一条生路清晰可见。

    「左边三步。」祝歌说。

    柳尖尖一挥手,一道妖火朝左边三步处喷去。

    「啊」」

    一声惨叫,黑雾消散。

    老者躺在地上,浑身焦黑,奄奄一息。

    「屍骨在哪里?」祝歌又问。

    老者指着柜台下面,声音微弱:「下面————有个地窖————」

    祝歌走到柜台後面,掀开木板,露出一个地窖。

    地窖里,堆满了白骨。

    有人的,有动物的,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地窖中央,有一副完整的骨架,上面还挂着几片腐烂的肉。

    那就是阿秀的屍骨。

    「畜生。」柳尖尖骂道。

    祝歌没有说话。

    他将屍骨收好,走出药铺。

    身後,老者的气息渐渐消失。

    回到面馆,姜成看到阿秀的屍骨,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俺对不起你!俺对不起你!」他哭得撕心裂肺。

    一缕红雾从祝歌体内涌出,华流砂的身影在厨房中浮现。

    「阿秀妹妹,出来吧。」华流砂轻声说。

    白衣女鬼的身影从案板下浮现,看着地上的屍骨,血红色的眼中流出黑色的血泪。

    「我的屍骨————我的屍骨————」她喃喃自语:

    姜成哭泣道:「我,我会给你重新办一场葬礼,买一副好棺材,好好安葬。」

    阿秀看着跪在地上痛哭的姜成,眼中的怨毒渐渐消退。

    「我原谅你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姜成擡起头,看到阿秀的身影,浑身一颤。

    「阿秀————阿秀————」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麽,但阿秀的身影越来越淡。

    「来世,别再娶我这样的穷女人了。」阿秀笑了,笑得眼泪直流:「娶个有钱的,能给你生儿子的。」

    「不!不!」姜成哭得撕心裂肺:「俺就要你!俺只要你!」

    阿秀没有回答。

    她的身影化作点点白光,消散在夜空中。

    华流砂看着那些白光,沉默了很久。

    「她走了。」华流砂说。

    「走了好。」祝歌摇摇头:「留在世上,只有痛苦。」

    华流砂点了点头,化作红雾,回到祝歌体内。

    旋即第二天一早,姜成买了一口好棺材,将阿秀的屍骨重新安葬。

    葬礼很简单,但很庄重。

    祝歌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段时间以来,久在野外,他都快忘了这个世界的残酷。

    物质极度缺乏,秩序极度混乱,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妖鬼精怪神遍地啊!

    今天这件事是很小的事,但可以预料到天下间不缺这样的事。

    甚至可以说这种事到处都在上演。

    今天死不瞑目出现鬼,明天绿植逢春变成精,後天家养鸡鸭变成妖————

    不由自主的,祝歌内心开始思索一个问题:「这种问题,要怎麽解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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