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廷尉正陶弘从会稽发回第三批案卷。
这一批案卷不再局限于周氏一族,而是牵连出会稽孔氏、吴兴沈氏、义兴周子明等七八家江南士族隐匿田产、私吞赋税的铁证。
陶弘在奏章末尾附了一行字:涉案田产总计逾千顷,历年逃税折钱逾两千万钱,若彻查到底,江南三郡士族十之七八难逃法网。
司马衍在式乾殿看完奏章,当夜便召庾冰、谢裒、王恬入宫。西阁灯火彻夜未熄。次日一早,三道诏令同时发出:涉案已查明罪行的周氏子弟七人,押赴建康东市斩首示众;调建康禁军五千人赴扬州刺史褚裒麾下,协助镇守会稽、吴兴、义兴三郡;凡阻挠廷尉查案者,以抗旨论,可就地拿下。
消息传出,建康城为之震动。
江南士族在朝中的官员们人人自危。有人连夜写奏章辩白,有人称病不朝,有人暗中将家眷送出京城。朝堂上几日之内空了大半,庾冰站在太极殿中望着稀稀落落的朝班,面色铁青。
五月二十六,司马昱在太极殿上当众出列。
他手捧笏板,神色肃穆,朗声道:“陛下,臣以为周氏之罪固不可赦,但此案牵连太广,若一味穷追猛打,江南三郡恐生动荡。会稽、吴兴连日来佃客围衙、漕运阻塞、官仓失火,地方已现乱象。臣恳请陛下暂缓查案,先行安抚地方,以免社稷动摇。”
殿中一时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之上。
司马衍坐在御座上,面色苍白,眼窝深陷,但目光锐利如刀。他盯着司马昱看了很久,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王叔说牵连太广?周氏侵占民田数十年,瞒报赋税数百万,鱼肉百姓、欺压良善。朕若不查,谁来还百姓公道?王叔说地方已现乱象,朕倒想问一句,这些乱象,是朕查案查出来的,还是有人故意制造出来给朕看的?”
司马昱面皮一紧,拱手道:“陛下明鉴,臣绝无此意。只是社稷安危系于陛下,陛下当以大局为重。”
“大局?”司马衍冷笑一声,“什么是大局?放纵豪门鱼肉百姓叫大局?让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叫大局?王叔,你告诉朕,先帝在时,可曾纵容过哪家士族如此横行不法?”
司马昱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低头退回了朝班。
当夜,司马昱在王府书房中独坐良久,连晚膳都未动。今日朝堂之上,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驳回他的劝谏,毫不留情。他是宗室中辈分最长者,却被一个小辈皇帝当众训斥,颜面尽失。
一番思索后,他开始觉得周闵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庾冰、庾翼、祖昭,这三人手握朝政、荆州、江北三大权柄,宗室却连一个实职都捞不到。皇帝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社稷,可社稷是司马家的社稷,不是庾家的,更不是祖家的。
管家在门外轻声道:“王爷,周大人求见。”
司马昱沉默了一阵,终于点了点头。
周闵进来时,穿的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青衫,面上带着几分疲倦,仿佛这几日也被折腾得不轻。他行了礼,在司马昱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
司马昱先说了话:“周公上次所言,本王这几日反复思量。今日朝堂之上陛下当众驳回本王劝谏,毫不留情。本王是宗室至亲,一心为了社稷安稳,却落得如此下场。”
周闵静静听完,放下茶盏,缓缓说道:“王爷可知道,陛下已调了五千禁军赴会稽?”
司马昱一愣。
“这五千禁军不是去查案的,是去弹压的。”周闵的声音很轻,像是怕隔墙有耳,“陛下对江南士族已不是查案那么简单了。他要的是彻底铲除。而宗室在他眼里,不过是朝堂上的摆设。”
司马昱沉默了。
“王爷。”周闵站起身,朝司马昱深深一揖,“我今夜来,是代江南三郡的百姓和士族,向王爷求一句话。”
“什么话?”
“若有一日,朝局倾覆,社稷危殆,王爷可愿站出来,为司马家的天下撑一撑门面?”
司马昱目光一凝,盯着周闵:“周公此话何意?”
周闵直起身,神色坦然:“陛下身体欠佳,这是满朝皆知的事。倘有不测,幼主登基,主少国疑。到那时,若外有强将拥兵自重,内有外戚把持朝政,司马家的江山谁来守?王爷是宗室至亲,德高望重,若能在这朝堂上立住脚跟,便是社稷之福。”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没有提一个反字,没有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但司马昱听懂了。
他没有立即回应,站起身,在书房中踱了几步。墙上挂着先祖司马懿、司马昭、司马炎的画像,三位先人目光炯炯地望着他。
“本王不是贪恋权位之人。”司马昱终于开口,“但若真如周公所言,社稷有难,本王不会袖手旁观。”
周闵再次深深一揖:“有王爷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很快便告辞离去。马车驶出王府时,他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王府门前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灯光映着门前那对石狮,一明一暗。
六月初,江南三郡的局势愈发混乱。
会稽郡山阴县,数百名佃客围住县衙,要求减免田租。县令派人出去安抚,被扔了一身烂菜叶。吴兴郡乌程县,漕运码头上的苦力聚众罢工,堆积如山的粮食在码头上日晒雨淋,无人搬运。义兴郡阳羡县,一处官仓深夜失火,烧毁存粮三千石。火势扑灭后,县尉在灰烬中发现几处人为纵火的痕迹,却查不出是谁干的。
褚裒率五千禁军抵达会稽后,局面勉强稳住了表面。但禁军不可能分驻每一个县,往往禁军一到,闹事者便散了。禁军一走,乱象又起,像是有人在下棋,棋子散落在三郡之间,每一步都踩在官军的空档上。
消息传到寿春时,顾长卿正从广陵回来。他将几份情报摆在祖昭案头,神色间带着几分古怪。
“公子,江南现在乱得很。会稽、吴兴、义兴那边闹事的百姓,听口音倒有一半是本地人,背后却有乡绅出钱出粮。佃客围衙,每人每日发二十文钱、三升米。苦力罢工,也是一样的价钱。这可不是百姓自发闹得起来的。”
祖昭正在擦拭寒月剑,手指在剑身上轻轻滑过,头也不抬地说道。
“陶度和周子明在丹阳和义兴,手里有多少佃客?”
“陶家在丹阳至少有佃客两千户,周子明在义兴也不下一千五百户。”顾长卿顿了顿,“公子觉得是他们?”
祖昭将剑横在膝上,端详着剑锋:“陛下在查田产,他们在煽动民乱。这一来,禁军下地方弹压,他们便可以说陛下派兵镇压百姓,进一步激化矛盾。这是鱼死网破的打法。”
“要不要我派人去查查?”
“查。”祖昭站起身,将寒月剑插入剑鞘,剑鞘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派人盯住陶家和周家的动静。他们是周闵的马前卒,他们的动向就是周闵下一步棋的方向。”
六月初六,周闵在自家密室中,第三次约见了那个从会稽山下来的灰袍道士。
道士道号玄清,五十出头,面容清瘦,一双眼睛深得像不见底的井。他从袖中取出两只青瓷瓶,与数月前那瓶一模一样,瓶身寸许,蜡封完好。
“此物入水即溶,无色无味,常人饮之毫无异样。唯对心脉虚弱者最为致命,日积月累,心力渐衰,半月之内必见成效。纵是大内太医,也查不出任何毒物痕迹。”
周闵接过瓷瓶,在掌心里掂了掂。两只瓶的分量都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就是这片羽毛,足以翻覆整个大晋的朝局。
“陶敏那边如何?”他问周安。
周安低声道:“已谈妥。陶敏在式乾殿当值,每日亲手为陛下送汤药。汤药由太医署熬制,中间经手三人。陶敏是送药的那个,最后一个。”
周闵沉默了片刻,将其中一只瓷瓶递了过去。
“每次只需三滴,不可多,不可少。多了症状太急,容易惹人起疑。少了见效太慢,我等不起。”
周安双手接过,揣入怀中。他的手很稳,跟在周闵身边三十余年,他见过这位家主无数次雷霆手段,但没有一次像这次一样让他后背发凉。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应了一声是,便悄然退了出去。
密室中再次只剩下周闵一人。他将另一只瓷瓶收入暗格,吹灭多余的烛火,只留一盏孤灯。昏黄灯光将他瘦削的侧脸映在墙上,他面色如常,仿佛方才交代的不是弑君,而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窗外,六月的建康城夜雨初歇,空气闷热潮湿,一场阴谋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