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八,寿春将军府,祖昭收到了朝廷的急诏。
诏令只有一句话:江南事急,速率精兵一万入朝听令。
当夜,将军府灯火彻夜未熄。祖昭召集顾长卿、韩晃、赵虎及留守寿春的几位将军入府议事。
“左卫五千骑兵和左千牛卫五千步兵随我入京。”祖昭指着舆图上建康方向,“韩晃留守寿春,代行镇北将军府事务。江北八郡一切政令如常,不得因我离镇而懈怠。”
韩晃抱拳:“将军放心。”
“广陵水军继续按计划造船练兵。商船南下交趾的行程不变。医学馆和书院的日常教学照常进行。各郡夏粮征收不得延误,盐场扩建的工期不能停。”
顾长卿一一记下。
六月十一,兵马粮草备齐。祖昭在校场点将,左卫骑兵主将吴猛率五千铁骑列阵于左,左千牛卫主将赵孟率五千步卒列阵于右。一万精兵甲胄鲜明,旌旗如云。
祖昭翻身上马,寒月剑悬于腰间。他回头望了一眼寿春城头那面“北伐”大旗,轻夹马腹。
万军齐动,马蹄声震动淮水。
六月十五,建康城外。
一万江北精锐在城南扎营。吴猛率骑兵驻扎于秦淮河南岸,赵孟率步卒驻扎于石头城以西,营帐连绵数里,旌旗遮天蔽日。建康百姓纷纷涌上城墙观望,有老卒眯着眼看了半晌,对身旁后生说:“看到那面黑底红字的‘祖’字大旗没?那是北伐军的旗。当初石虎二十万大军都没踏进建康城,靠的就是这面旗。”
祖昭只带了二十名亲卫入城,策马穿过朱雀门时,长安街两侧的百姓夹道观望。
面对沿街百姓的注目,祖昭神色沉静,目不斜视,心中清楚此番入京,绝非为接受民众称颂。
式乾殿前,内侍早已候着,祖昭解下佩剑交与殿门侍卫,整了整衣甲,大步跨入殿中。
司马衍没有坐在御座上,而是半倚在西阁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六月的建康已是暑热难当,他却似乎格外怕冷,脸色苍白如纸,两颊深深地凹了下去,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光。
庾冰、王恬、谢裒三人分坐两侧,见祖昭进殿纷纷起身。
祖昭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臣祖昭奉诏率一万精兵入朝,听候陛下调遣。”
司马衍抬手示意他起身,又指了指榻边的坐榻:“坐。”
祖昭依言坐下,目光在司马衍脸上停了片刻。几个月前他离京时,司马衍虽清瘦,但精神尚好。如今这副模样,让他心底猛然一沉。
“陛下,您的身体。”
“朕没事。”司马衍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像在说一桩无关紧要的事,“太医说是心脉虚弱,喝几副药便好。先说正事。”
他示意庾冰将案上几份奏报递给祖昭。
“会稽、吴兴、义兴三郡的乱象已持续近一个月。佃客围衙、漕运罢工、官仓失火,一件接着一件。褚裒带了五千禁军下去,稳住了府城,但各县依然此起彼伏。”庾冰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已多日没有睡好,“这不是百姓自发闹事,背后有人出钱出粮。廷尉正陶弘查案查到了周家和其他几家的要害,他们就煽动百姓对抗朝廷。”
祖昭翻看完奏报,合上:“陛下召臣入朝,是要臣做什么?”
司马衍看着他:“你带了一万精兵入京,朕想让你的兵去江南走一趟。以北伐军的雷霆手段,镇压乱民、震慑宵小,三郡旬日可定。”
祖昭当即站起身,拱手道:“臣请命亲率本部兵马南下会稽,半月之内,必定肃清三郡。”
出乎他意料的是,司马衍摇了摇头。
“你不能去。”司马衍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江南三郡的乱子再大,也不过是疥癣之疾。真正的心腹大患不在会稽,而在建康。周闵那帮人煽动地方民乱,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让朕分心,让朕把精力都耗在三郡。你若亲自带兵南下,正中他们下怀。”
祖昭皱眉:“陛下的意思是?”
“你留在建康。”司马衍的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朕身边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江北的精锐也不能全散出去,留两千骑兵在建康,驻扎石头城,随时听朕调遣。剩下的兵马,你选一个得力部将,率军南下与褚裒会合,协助他镇守三郡。不必深入各县清剿,只要把府城和要道守住,不让乱民串联,拖上一个月,他们自己就散了。”
祖昭心中盘算片刻,转头看向庾冰和谢裒。二人皆微微颔首,显然这个方案在他们入殿之前便已商议过。
“臣遵旨。”祖昭重新落座,“南下兵马,臣举荐左卫将军吴猛为主将,率左卫三千骑兵、左千牛卫五千步兵,即刻开赴会稽与褚将军会合。吴猛随臣征战多年,淮北诸役皆在阵前,治军严明,应变果决,可当此任。”
“吴猛。”司马衍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朕记得他。当初淮北大战,他率八百骑兵截断段勤粮队退路,斩首三千,是条好汉。”
“正是。”
“准。”司马衍点了点头,又道,“左千牛卫赵孟留在建康。他曾是你最得力的斥候统领,建康城中需要一双利眼。朕让他在台城和石头城之间布置斥候网,盯着周闵那帮人的动静。”
祖昭拱手应下。
公事议罢,庾冰、谢裒、王恬三人起身告退。王恬走到殿门口时回头看了祖昭一眼,眼神中满是担忧,但当着众人的面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转身出了殿。
殿中只剩下祖昭和司马衍二人。
宫灯已点亮,昏黄的光映在司马衍苍白的面孔上,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他靠在软榻上,方才议事时撑着的那股精神气似乎一下子泄了,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比方才急促了几分。
祖昭没有坐下。他走到榻前,撩袍跪下。
“陛下,方才当着几位大人的面,臣不便多言。如今只有你我二人,臣斗胆再问一句,陛下的身体,究竟如何?”
司马衍看着他,眼神中满是无奈。殿中安静了很长时间,只听殿角的漏壶一滴一滴地响着。
“朕跟你说了实话,你又要啰嗦。”司马衍嘴角扯出一个笑,笑得有气无力,“太医说心脉极虚,不可操劳。朕每日服三剂药,汤药一天比一天苦,身体却没见好转。”
他顿了顿,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最近有时会咳血,不多,但每天都咳一点。”
祖昭的手猛地攥紧了膝头的袍角。
“臣在寿春医官学收罗的名医中,会稽张泉医师已到建康。臣明日便让他入宫为陛下请脉。张泉在江南行医四十年,是江南一带有名的全科圣手,医术远非宫中太医可比。”
司马衍没有拒绝,只是轻轻笑了笑:“你啊。朕让你带兵入朝,你倒好,带了个郎中来。”
“陛下的身体,不比江南三郡的事小。”祖昭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司马衍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指了指榻边方才祖昭坐过的坐榻:“朕有些话想跟你说。不是公事,就是想说说话。”
祖昭依言坐下。
司马衍望着殿顶,目光有些涣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朕这几日总是梦见父皇。他就站在洛水边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捏着一卷书。朕叫他,他不回头。朕追上去,他便走远了。朕醒来之后想了很久,父皇当年为什么一定要北伐?他不是为了开拓疆土,不是为了青史留名,只是为了中原的百姓不用再做胡人的奴隶。”
他收回目光,看着祖昭:“你父亲祖豫州,还有韩将军和祖将军,他们都是这样的人,所以朕不能停下来。朝中那些人劝朕不要急,劝朕徐徐图之。可朕等不起,朕每拖一天,中原就多死多少人。”
祖昭安静地听着,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面上却平静如常。
“朕召你入朝,不只是为了江南三郡的事。朕是想让你在朕身边多待几天。”司马衍的声音越来越轻,“朝中值得信任的人不多。庾冰是一个,王恬是一个,谢裒是一个,你是一个。朕不瞒你说,朕总觉得朝堂上有一股暗流,看不清、摸不到,但就在那里。”
祖昭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陛下放心。臣带了两千骑兵留在建康,驻在石头城,随时听候陛下调遣。张泉医师明日入宫为陛下请脉。建康城里有赵孟,有臣在,不管暗流从哪里来,臣都不会让它碰到陛下。”
司马衍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像是烛火将尽前最后跳动的一缕焰苗,但确实是真的笑意。
“有你在,朕放心。”
内侍在殿外轻声催促时辰不早了,祖昭起身告辞。走到殿门口时他回身看了一眼。司马衍靠在榻上,闭上了眼睛,薄毯下的胸膛微微起伏。殿中烛火将尽,他的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单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