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崇义跌跌撞撞地推开牛头山客栈的门,整个人几乎要虚脱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昏黄的灯光照出来,洒在他身上。那个女掌柜田玉登正在客栈大堂擦拭桌椅,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她愣住了。
赵崇义此刻的模样实在太过狼狈——脸上到处是伤,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头发乱糟糟的。但最让她诧异的,是他身上穿着的那副铠甲。
金黄色的铠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虽然沾满了泥土,但依然难掩其精美。胸甲上雕刻的雄鹰栩栩如生,护手上的云纹精致繁复。
“你怎么了?”那田掌柜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赵崇义喘着粗气,扶着门框,虚弱地说:“掌柜的……我……我要一间房……”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客官,您还是回来了,一路上十分惊险吧。”她问道。
赵崇义不想多说。他指了指身上的铠甲,道:“掌柜的,能不能……帮我找一身宽大的衣袍?我穿着这个……太显眼了。”
那女子点点头,道:“您稍等。”
她转身走进后院,不一会儿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披风出来。那披风是用粗布做的,很大,能从头到脚把人整个罩住。她递给赵崇义,道:“这件你先穿着吧。”
赵崇义接过披风,感激地点点头,道:“多谢。”
他扶着楼梯,一步一步爬上楼,找到自己的房间,推门进去。他把披风披在身上,宽大的披风把整个铠甲都遮住了,只露出胸前一丝金色的边缘和手腿部的护甲。他照了照铜镜,满意地点点头。
他脱下披风,又脱下铠甲,小心翼翼地放在床边。那金黄色的铠甲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些纹路仿佛在缓缓流动。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胸甲上那只雄鹰,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终于……找到了。”他喃喃道。
他躺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他想起那一路上的艰险——灰熊的利爪,悬崖的深渊,冰雹的砸打,长鼻猴的袭击,还有那永远走不到的酒楼幻觉……每一次都差点要了他的命,但他都活下来了。
他闭上眼睛,想要休息一会儿,但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他这才想起来,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他挣扎着爬起来,推开门,朝门外喊道:“小二,炒两个小菜,送上来。”
门外传来一声应答:“好嘞!”
不一会儿,年轻的店小二端着托盘上来了。托盘里放着一碟青菜,一碟肉,一碗米饭,还有一壶热茶。他把托盘放在桌上,朝赵崇义笑了笑,道:“客官慢用。”
赵崇义点点头,等店小二出去后,开始吃起来。
吃完饭,困意袭来,一路走来太艰难了。赵崇义打了个哈欠,躺回床上。他看了一眼床边的铠甲,心中安定了许多。有它在身边,就什么都不怕了。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吵闹声把他惊醒了。
“砰!”
“哗啦!”
那是砸桌椅的声音,还有人的怒骂声和尖叫声。赵崇义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来,侧耳倾听。声音是从客栈大堂传来的,有人在争吵,有人在砸东西,乱成一团。
他披上外衣,推开门,侧身朝大堂望去。
大堂里,七八个凶神恶煞的汉子正围着柜台,手里拿着刀,嘴里骂骂咧咧的。为首的一脸横肉,脸上有道疤,一看就不是善茬。他手里握着把大砍刀,正往柜台上狠狠一劈,把那木制的柜台劈出一道深深的裂口。
“妈的!老子让你把钱交出来,你聋了?”那满脸横肉的头目吼道。
柜台后面,那个年轻的女掌柜——田掌柜,正冷冷地看着他们。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双手抱在胸前,慢慢地说:“我这儿人烟稀少,没几个钱。你们要抢,去别处抢。”
头目大怒,又一刀劈在柜台上,木屑飞溅:“少废话!再不交钱,老子把你这个店砸了!”
旁边那几个汉子也跟着起哄,有的砸桌子,有的掀凳子,大堂里一片狼藉。那个店小二站在田掌柜旁边,手里攥着一条板凳,虽然紧张,但眼神也很坚定,没有退缩的意思。
赵崇义看得心惊,又暗暗赞叹。这年轻的女掌柜,胆子真大!面对这么多凶神恶煞的盗贼,竟然面不改色心不跳,还能冷言冷语地回怼。那个店小二也是好样的,手里攥着板凳,随时准备拼命。
他悄悄拔出浮穹,准备冲出房门相助。
就在这时,田掌柜动了。
她双手在柜台上一撑,整个人腾空而起,一脚踹在头目的胸口!那一脚又快又狠,头目猝不及防,被踹得连连后退,撞翻了身后的一张桌子,摔倒在地。
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田掌柜已经落在地上,顺手抄起旁边的一条板凳,朝最近的一个盗贼砸去!那盗贼惨叫一声,被砸得头破血流,倒在地上直打滚。
店小二也冲了上去,手里的板凳抡圆了,朝另一个盗贼的脑袋上狠狠砸去!那盗贼躲闪不及,被砸得眼冒金星,踉跄着后退,撞在墙上。
田掌柜赤手空拳,却如入无人之境。她的拳脚功夫极好,每一拳每一脚都恰到好处,又快又准。她一拳打在一个盗贼的脸上,打得那人鼻血横流;一脚踹在另一个盗贼的肚子上,踹得那人弯腰呕吐。片刻之间,就有三四个盗贼被她打趴下,躺在地上哀嚎。
店小二也不甘示弱,手里的板凳舞得虎虎生风,逼得那些盗贼不敢靠近。
那头目爬起来,看到这一幕,又惊又怒。他挥舞着大砍刀,朝田掌柜冲去,嘴里骂道:“找死!”
田掌柜侧身一闪,避开那一刀,同时一拳打向头目的肋下。头目惨叫一声,踉跄后退,手里的刀差点脱手。
就在这时,一个盗贼悄悄绕到田掌柜身后,举起刀,就要朝她砍去!
赵崇义眼疾手快,从腰间拔出短刃,用力一甩!
短刃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精准地刺进那个盗贼的后背!那盗贼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赵崇义趁机拔出浮穹剑,从房间快步冲出,挥剑格开一个盗贼砍来的刀,反手一剑刺穿那人的肩膀,那人惨叫着倒下。
剩下的几个盗贼见势不妙,对视一眼,撒腿就跑。他们冲出客栈,消失地无影无踪,连那些躺在地上的同伴都不管了。
大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哀鸣的盗贼。
田掌柜喘着气,看着赵崇义,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她抱了抱拳,道:“多谢客官出手相助。”
赵崇义收起剑,道:“掌柜的客气了。你那身手,真是了得。”
田掌柜笑了笑,道:“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店小二也走过来,朝赵崇义鞠了一躬,道:“多谢客官。”
赵崇义摆摆手,道:“别客气。你俩是好样的,面对那么多盗贼,面不改色,还能打得他们落花流水。佩服,佩服。”
田掌柜叫店小二把那些躺在地上的盗贼捆了,稍后叫官府来处置。
田掌柜又让店小二去烧壶茶,又收拾出一张还算完好的桌子,请赵崇义坐下。不一会儿,店小二端来一壶茶,是当地采的野山茶,清香扑鼻。
三人坐下,边喝茶边聊天。
赵崇义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掌柜的,你们怎么敢在这深山小村里开客栈?这里多危险啊。今晚要不是你们身手好,后果不堪设想。”
田掌柜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道:“客官有所不知,这牛头山虽然荒僻,但进山的人不少。有采药的,有打猎的,有探险的,还有像您这样……呃……寻宝的。他们进山之前,总得找个地方落脚吧?我这客栈,就是给他们提供方便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危险……我从小跟着父亲习武,一般的盗贼还不放在眼里。再说,在这山里开店,哪能没点准备?后院里还藏着武器,真要拼命,那些盗贼讨不了好。”
赵崇义点点头,心中对这个年轻的女子更加敬佩了。一个女子,敢在这深山老林里开客栈,还有这般胆识和身手,实在难得。
他又问:“那你们不怕那些盗贼再来报复?”
田掌柜笑了笑,道:“他们不敢。今天吃了这么大亏,回去肯定要掂量掂量。再说,这些盗贼不过是山里的流寇,没什么根基,闹不出什么大动静。真要再来,我也不怕。”
赵崇义道:“还是小心为上,我看这荒村人烟稀少,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田掌柜点点头,道:“多谢客官提醒。”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茶也喝完了。赵崇义打了个哈欠,困意再次袭来。他站起身,道:“不早了,我先去休息了。掌柜的,你们也早点歇着吧。”
田掌柜起身相送,道:“客官好好休息。明天要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赵崇义点点头,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他把浮穹剑放在床边,又把那件披风盖在铠甲上。他躺回床上,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一路走来真是惊心动魄。先是找到了祖传的铠甲,然后又遇到盗贼打劫。
他想着想着,困意越来越浓,终于沉沉睡去。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牛头山上,一片银白。远处传来几声野兽的嚎叫,但在这客栈里,却显得那么遥远,那么安静。
第二天一早,赵崇义就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睁开眼睛,感觉浑身还是酸痛,但比昨天好多了。他活动了一下四肢,慢慢坐起来,披上那件宽大的黑色披风,把金黄色的铠甲遮得严严实实。
推开门,楼下已经飘来了饭菜的香味。田掌柜正在大堂里忙活着,看到他下来,笑着招呼道:“客官醒了?快下来吃饭,我特意准备了几道好菜,算是谢谢你昨天出手相助。”
赵崇义走下楼梯,看到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好菜,他有些不好意思,道:“掌柜的,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田掌柜笑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要不是你那一刀,我可能就被那贼人偷袭了。这点饭菜算什么?快坐下吃吧。”
赵崇义也不再多说,坐下开始吃。饭菜很香,他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和田掌柜聊天。
“掌柜的,昨天那些盗贼,不会再来了吧?”他问。
田掌柜摇摇头,道:“就算他们再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赵崇义点点头,道:“还是要小心。这里毕竟偏僻,真出了事,叫人都来不及。”
田掌柜笑道:“客官放心,我在这山里开店好几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倒是你,一个人进山,还穿着那样一副铠甲,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吧?”
赵崇义沉默了一下,没有多说。田掌柜也很识趣,没有追问。
吃完饭,赵崇义站起身,朝田掌柜和店小二抱了抱拳,道:“掌柜的,多谢。我也该走了。你们多保重,小心那些盗贼再来报复。”
田掌柜和店小二也抱拳回礼,道:“客官一路顺风。下次再来,还住我这店。”
赵崇义点点头,转身走出客栈。他的马还在后院的马厩里,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朝田掌柜挥了挥手,然后策马朝文成县的方向奔去。
马蹄声急促,在山间小路上回荡。赵崇义一路狂奔,不敢耽搁。他想快点回到浮空山,回到那个属于他的地方。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一想到身上这副金黄色的铠甲,他就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西斜。赵崇义骑马狂奔,傍晚时分,他终于看到了熟悉的玄城。
夕阳的余晖洒在镇子上,把那些青砖黛瓦染成一片金色。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切都那么安宁,仿佛外面的世界从未有过那些血腥和厮杀。
赵崇义策马走进镇子,来到振威武馆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练功的呼喝声。他推门进去,院子里,皇甫勇正带着几个徒弟练功,米紫龙站在一旁教导几个儿童徒弟,徐文胜也在其中,一招一式练得有模有样。
看到赵崇义进来,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围了上来。
“崇义!”皇甫勇第一个冲过来,上下打量着他,看到他身上那件宽大的披风,有些奇怪,“你这穿的什么?怎么裹得这么严实?”
赵崇义笑了笑,没有多说。他知道现在不是展示铠甲的时候,镇上人多眼杂,万一被人看到,传出去就麻烦了。他道:“皇甫兄,米兄,文胜,你们都好。我有点事,先回去一趟,改天再来看你们。”
皇甫勇还想再问,米紫龙拉了拉他的袖子,使了个眼色。皇甫勇会意,也不再多说,只是拍了拍赵崇义的肩膀,道:“行,你先回去休息。看你这样子,累得不轻。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徐文胜也走过来,关切地问:“赵大哥,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赵崇义道:“没事,就是累了。你们好好练功,我先走了。”
他辞别三人,朝浮空山走去。到了山脚下,抓住藤蔓,开始攀援而上。
山风吹在脸上,带着熟悉的草木清香。赵崇义爬得很慢,身上的伤还在疼,但每爬一步,离那个小屋就更近一步,他的心中就多一分安宁。
终于,他翻上了山顶。
小屋静静地立在那里,药田里的药材又长高了一截,菜地里的蔬菜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赵崇义站在菜地旁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松针的清香、泥土的气息、溪水的湿润,还有那些熟悉的草药味道。他闭上眼睛,任由山风吹拂,连日来的疲惫、伤痛、紧张,仿佛都被这风吹散了几分。
他走到山泉边,蹲下身子,用手捧起泉水,猛喝了一口。泉水清凉甘甜,从喉咙一直凉到肚子里,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真好。”他喃喃道,“回家的感觉,真好。”
他走回小屋前,推开门,走进去。屋里一切如旧,那张木板床,那张歪歪扭扭的木桌,那把靠在墙角的锄头,还有角落里堆着的那些药材。他脱下披风,露出那副金黄色的铠甲。
铠甲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些纹路仿佛在缓缓流动。他抚摸着胸甲上那只雄鹰,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这副铠甲,他拼了命才找到,现在终于安全地带回来了。
可是,藏在哪里呢?
他环顾四周,这个小屋太小了,几乎没有什么可以藏东西的地方。床底下?太显眼了。墙角?堆满了药材。
他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在屋中央挖个坑,把铠甲埋在土里。
这样最安全。没有人会想到,而且浮空山上土质松软,挖坑不难。
但今天不行。他太累了,身上的伤还在疼,实在没有力气挖坑。他需要休息,需要养伤。
他脱下铠甲,小心翼翼地放在木桌上。那金黄色的铠甲静静地躺着,像是在诉说着千年的秘密。他看了很久,才转身去拿药品。
他从角落里翻出那些自制的药品,坐在床边,开始给自己上药。脱掉衣服,身上的伤触目惊心——胸口那块被灰熊拍中的地方,血红一片,肿得老高;肩膀上被长鼻猴抓伤的地方,几道深深的血痕,已经结痂;脚腕肿得像馒头,轻轻一碰就疼得龇牙咧嘴;还有那些被荆棘划破的小伤口,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
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涂药。药品缓解了一些疼痛。
涂完药,他穿上干净的衣服,走出小屋。他走到药田边,蹲下身子,开始打理那些药材。
锄草,松土,浇水。这些活他干了无数次,但今天做起来,却有一种特别的感觉。那些药材,是他亲手种下的,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不管在外面经历了什么,回到这里,看到它们,他的心就静下来了。
他拔掉那些杂草,松松板结的土,又去溪边提来水,一瓢一瓢地浇在药材上。水渗进土里,发出滋滋的声响,那些药材的叶子在夕阳的余晖中闪闪发光。
他又走到菜地里,看了看那些蔬菜。青菜长得很好,萝卜也大了不少,豆角爬满了架子,他蹲下身子,拔掉几棵杂草,又捉了几只虫子,扔到远处。
干着干着,他的伤口似乎不那么疼了。那些疼痛,被这份心旷神怡冲淡了,变得可以忍受。他沉浸在这种工作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疲惫,忘记了那些惊心动魄的经历。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在浮空山上,一片银白。赵崇义站起身,望着那些打理好的药材和蔬菜,心中涌起一股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