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五点五十分,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灰蒙蒙的冷雾在红杉树林里飘来飘去。
脚下的松针吸饱了湿气,踩上去发出一阵沉闷的「沙沙」声。
戴恩猫着腰,领着机枪手詹姆斯和刚从机修连拽出来的埃尔南德斯,在第十四训练场的灌木边缘一路小跑。
三人身上都没穿显眼的作训大衣,只套着深褐色的夹克,领口拉得死死的,帽檐压低,活像三个摸进营区偷电缆的小贼。
「我说————戴恩。」
詹姆斯那两米的大块头蜷在戴恩身後,每迈一步都在喘着粗气:「咱们真不会撞上宪兵的巡逻犬吧?要是被扣上「擅离职守」外加「非法私通」的罪名,咱们三个今晚就得去禁闭室里蹲着啃马桶垫了。」
「把你那张嘴闭上,詹姆斯。」
埃尔南德斯在後面推了他一把,声音压低:「老子在机修连闻了一整天的柴油味,午饭还都是狗屎,肚子早就空得能装下一辆悍马了,就算被关禁闭,老子也得先嚼两口熟肉垫垫底!」
「都别出声了!」
戴恩在一丛足有一人高的黑莓灌木後刹住脚步,单手往後压了压。
前面就是靶场的后土坡。
穿过那道用木头搭起来的挡弹墙,就是罗林斯老班长在电话里说的铁丝网缺口。
然而,戴恩只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後背的汗毛就瞬间竖了起来,一把将身後的两人拽回了泥坑里。
「操————趴下!」
詹姆斯和埃尔南德斯吓得直接贴在了湿冷的泥浆里,连大气都没敢喘。
「怎麽了?有宪兵?」埃尔南德斯把脸埋在枯叶堆里,含糊不清地问。
「不太像————」
戴恩的心脏咚咚直跳,拨开两根带刺的黑莓枝条,盯着三十米外的铁丝网下。
那处被野鹿撞塌的刺丝网旁边,居然已经站着了三个人影。
那三人同样没穿制式大衣,全是一身的深色常服,缩着脖子在冷风里直跺脚,嘴里呼出一团团白汽。
其中一个家伙甚至大摇大摆地靠在了靶架上抽菸,火星在昏暗的树影里一明一暗,显眼得要命。
「见鬼————那是防空炮兵营的人?」
詹姆斯侧着头打量了一眼,眉头皱得死紧:「带头的那个短头发我好像在健身房见过,绝对不是咱们步兵连的,这帮混蛋在这儿蹲点干什麽?抓现行?」
「别急,可能也是老班长约的,他昨天跟我说还要找防空炮兵营的人。」
虽然嘴上是这麽说,但是戴恩心里也是一阵发毛。
基地现在全线戒严,无缘无故出现在靶场铁丝网边上的现役军人,除了逃兵就是图谋不轨。
如果不是一样被老班长约的人,那就是走漏了风声,宪兵在这里设了埋伏,准备把他们连人带车一锅端了。
「不行,我们现在不能出去。」
戴恩把身子往後缩了缩,从兜里掏出手机:「咱们不认识那几个家伙,万一是执法队的便衣就全完了,我给老班长发条简讯,让
他确认一下,如果情况不对,那今天就别过来了,咱们改天换个地方再碰头————」
他的拇指刚按在屏幕的键盘上,一阵柴油机的轰鸣声就从土路尽头传了过来。
两道昏黄的车灯刺破雾气,在林道间晃晃悠悠地扫过。
一辆刷着军绿色涂装的雪佛兰老式民用皮卡碾过满地的烂泥和枯枝,在距离铁丝网不到五米的地方缓缓停稳。
戴恩的手指猛地僵在了屏幕上,这不是昨天老班长说的灰色卡车。
詹姆斯和埃尔南德斯也屏住了呼吸,眼珠子瞪得老大。
借着皮卡尾灯的红光,他们能清晰地看到皮卡的後车斗里塞得满满当当的,码着好几层结实的硬纸箱,最上面还拉着一张带拉绳的军绿色防水帆布,绳索把箱子和防水布绑定在了车上。
车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看起来三十六七岁、穿着深蓝色工装夹克的壮实男人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
对方留着寸头,脸颊两侧有明显的风霜痕迹,落地时动作利索,身体习惯性地微侧。
还没等草丛里的戴恩三人琢磨明白这人是谁,那几个站在靶架下跺脚的年轻大兵就已经呼啦一下围了上去。
「霍兰德班长!」
为首的一个高个子中士立正站好,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
开车的男人笑骂着抬手在中士的肩膀上锤了一记:「立正给谁看呢,蠢货?老子退伍快四年了,早不吃条例那一套了。」
「霍兰德班长,您这车开得可太慢了,兄弟们在这儿吹了半小时的冷风,腿都快冻硬了。」
旁边的另一个士兵也凑了上去,语气里的紧绷感荡然无存,熟稔地递过去一根烟:「里面真带了吃的?没带鲜货吧?现在宿舍里连个电炉子都找不着,要是生肉咱们可没法弄。」
「废话,老子能不知道你们营房里什麽德行?」
叫霍兰德的老兵把烟夹在耳朵上,一把掀开了防水布的一角,露出了里面整箱整箱用塑料膜封好的纸箱:「全是塔科马食品厂刚出来的熟牛肉块,卤好的,还有两大箱真空包装的猪肉肠,拆开塑胶袋就能直接啃。」
「罐头也带了三箱,够你们几个班开一个月的荤了。」
「操————太棒了!」几个大兵压低着嗓门发出一阵欢呼。
黑莓灌丛深处,戴恩、詹姆斯和埃尔南德斯三个人大眼瞪小眼,脑子里一片空白。
「戴恩————」
詹姆斯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一脸懵逼:「合着————不是只有咱们在搞走私?」
「那个叫霍兰德的,好像也是以前退役的老班长吧?他手底下带出来的兵现在也在防空营当班长了?」
埃尔南德斯也抓了抓头发,表情扭曲:「认真的吗?这是要几个连队在这个铁丝网缺口一块团建吗?」
戴恩一口气憋在嗓子里,刚想说点什麽,一阵马达声又从远处的林道上传了过来。
这次来的车速度更快,两道刺眼的大灯直接打穿了整片林子。
一辆灰色的福特F—150裹挟着满地的泥浆,一个大角度甩尾,稳稳当当地刹在了军绿色皮卡的屁股後面。
後车斗上同样被防水布盖得隆起了一大块,绳索勒得紧绷绷的。
戴恩眉头一皱。
灰皮卡。
正是昨天电话里罗林斯老班长跟他约好的车!
「完了————」詹姆斯呻吟了一声。
「老班长瞎了吗?前面停着一辆车,还站着那麽多人,他怎麽就直接冲过来了?这要是碰上宪兵埋伏,两拨人全得去军事法庭排队签字!」
车门被大力踹开。
一个身形魁梧、比刚才那个霍兰德还要年轻几岁、差不多三十五岁上下的汉子跳了下来。
对方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战术背心,嘴里叼着半截卷菸,下巴上是青色的胡茬,正是第七步兵师当年的班长弗兰克·罗林斯。
戴恩三人在草丛里紧张得屏住了呼吸,甚至做好了随时上去救人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拔枪对峙或者混乱逃窜的场景根本没有发生。
从灰皮卡上跳下来的罗林斯随便左右瞥了一眼,便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前面那辆绿皮卡旁边,顺手在那位霍兰德班长的後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操,霍兰德,你小子动作倒挺快啊!」
罗林斯咧开嘴,从嘴里喷出一股辛辣的烟雾:「大老板在塔科马仓库里给咱们拨物资的时候,你不是说你的皮卡水箱漏水吗?怎麽比老子还早到?」
霍兰德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过头笑骂了一句:「放屁,罗林斯,防空营那帮小子饿得连雷达显示屏都想舔了,老子能不快点?」
「听说你今天给第七师的步兵带货?你的兵呢?怎麽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妈的,估计是那帮兔崽子胆子小,在林子里迷路了。」
罗林斯收起笑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眉头猛地拧紧。
草丛里,戴恩、詹姆斯和埃尔南德斯面面相觑。
「这俩老家伙认识?」埃尔南德斯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
「何止认识,这他妈明显是一起的————」
戴恩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刚刚合计明白这荒诞的场面是怎麽回事,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屏幕亮起。
【戴恩,你他妈人死哪去了?老子说了六点整!现在已经六点零一分了!】
戴恩看到消息,还没来得及反应,林子外面的伐木道上就再次传来了动静。
沉闷的柴油机轰鸣连成了一片,车轮碾压湿泥的泥泞飞溅声从远处的雾气里轰隆隆地滚了过来。
两道、四道、八道————十几道车灯光柱把挡弹墙和铁丝网照了个一片雪亮。
足足七八辆不同型号的皮卡车排成一条长龙,车斗里无一例外全都高高隆起,盖着防雨帆布,车子前後咬着尾巴,刹在了那道垮塌的铁丝网外面。
车门接二连三地被推开,十几个穿着各色工装、皮夹克和战术背心的汉子跳了下来。
大部分人都在三十多到四十岁出头,下巴上胡茬杂乱,落地时靴子砸在泥地里的动作乾脆利落。
而在中间那辆加长车斗的福特皮卡上,跳下来的两个人年纪更大,眼角满是刀刻般的深沟,怎麽看都有差不多五十岁了。
「格林连长,您这老腰还能开两个小时车呢?」
一个三十多岁的退役中士一边甩手关上车门,一边冲着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咧嘴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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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在拐弯那会儿,我看您的後轮差点滑进排水沟里去!」
「放你娘的狗屁,麦肯齐!」
被称为连长的五十岁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包万宝路,用打火机点燃,恶狠狠地喷出一口白色的烟雾:「老子在巴格达开悍马躲路边炸弹的时候,你小子还在新兵营里尿床呢!」
「少废话,把後车斗的绑带解开,里面的威士忌要是颠碎了一瓶,老子今晚把你吊在靶架上吹风!」
几个三四十岁的老兵哄笑起来,动作熟练地开始解绳子、掀帆布。
铁丝网内侧,那几个原本跟着霍兰德的防空炮兵营大兵也看傻了眼。
他们本来缩着脖子,以为今晚只是自家退役的老班长冒险给他们这几个倒霉蛋送点私货,多来一辆罗林斯的车就已经让他们心惊肉跳了。
结果现在倒好,铁丝网外头车灯通明,烟雾缭绕,皮卡车排成了车队,十几个退伍老兵扯着嗓门在戒严区边界上互相问候老娘,甚至还有人从车座底下搬出了整箱的烈酒。
「霍————霍兰德班长————」
防空营带头的中士咽了一大口唾沫,手指夹着的菸头都在打颤,眼神发直地看着这一幕:「这————这是怎麽回事?你们这是把整个皮尔斯县的退伍老兵都搬过来了?要是把巡逻队招来————」
「瞧你那点出息!」
霍兰德直接一巴掌拍在中士的头上,发出清脆的「啪」一声:「就你们几个长了嘴要吃饭?这段时间防空营、步兵连、机修连、後勤连,哪一个连队没挨饿?」
「不光是老子,整个塔科马周围退下来的老东西,今晚但凡还能喘气的,全都被动员起来了!」
霍兰德朝後面的车队扬了扬下巴,冷哼了一声:「你们现役的这帮小兔崽子,平时看着一个个挺神气,真碰上五角大楼那帮官僚断粮,还不是得靠老骨头给你们擦屁股?」
「之前电话联系不方便多说,现在见面了,老子就直接告诉你们,外面路上还有好几批没到呢,里面营房里被叫出来接头的兵,起码也得有几百号人,而且起码都是班长起步,新兵我们不认识!」
「几————几百号的班长?!」
旁边一个刚当上班长不久的兵失声叫了出来:「老班长,这里有宪兵啊!」
「今天白天宪兵连刚把正门封死,他们的巡逻车每隔半小时就会顺着外围防火道转一圈!」
「这要是被宪兵连逮个正着,这几十箱东西全得被当成通敌物资没收,咱们所有人都得上军事法庭!」
「宪兵?宪兵算个屁!」
那个五十多岁的格林老连长叼着烟走了过来,两只手插在兜里,斜着眼睛扫了那个班长一眼。
「小子,现在管你们基地南区防务的宪兵连连军士长是谁?是不是第三旅调过来的那个叫布莱恩的一等军士长?」
新班长愣愣地点了点头:「是————布莱恩一等军士长。」
「那你们宪兵连的一排军士呢??是不是叫鲍尔斯,嘴角有颗肉痣的那个三级军士长?」
格林老连长冷笑了一声,吐了口唾沫在泥地里:「鲍尔斯那兔崽子当年在科索沃的时候,天天给老子擦皮靴!」
「要是没有老子当年在考评表上给他签字,他现在还在老家农场里掏猪粪呢,哪能升上排军士!」
老头抬手拍了拍面前生锈的刺丝网,声音底气十足:「再说了,今晚马上要过来的退伍老骨头里,有几个以前就是宪兵连里退下去的排军士和连军士长!」
「他们带出来的兵,现在大部分都在宪兵连里挂着三级军士长和上士的军衔!」
「今天晚上,宪兵连里那些当班长的、当排军士的,待会儿都得找藉口开着吉普车过来,在这铁丝网旁边跟老班长,老排长,或者老连长喝两杯!」
格林老连长眼神冷冷地一扫:「你觉得哪个不长眼的宪兵敢过来搞事?」
「只要他敢露头,他当场就得被自家的长官按在泥坑里扇耳光!懂了吗,蠢货?都给老子麻利点过来拿酒!」
周围几个大兵听完这番话,只感觉脑子嗡嗡的。
泥坑里的戴恩、詹姆斯和埃尔南德斯三个人贴在草皮上,一脸懵逼。
「见鬼了————」
詹姆斯喃喃自语:「连宪兵的高级士官都要过来分一杯羹?那咱们刚才在这儿提心吊胆个什麽劲啊?」
「戴恩,还趴着干嘛呢?」
埃尔南德斯已经闻到了空气里飘过来的炖牛肉香味,肚子发出了一阵肠鸣音,他推了戴恩一把:「罗林斯班长刚才都发简讯催你了!再不去,那些原本要给我们的香肠全得被防空营的那群土匪抢光了!」
戴恩抹了一把脸上的湿泥,深吸了一口气。
原本因为擅离职守,他还是很紧张的,现在仅存的紧张感都被这荒谬的场面冲了个一乾二净。
他关掉手机,站起了身子,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大步从黑莓灌木丛後面走了出来。
「罗林斯班长!」
戴恩拉开嗓门,冲着那辆灰色的福特皮卡喊了一声。
然而,戴恩这一嗓子还没喊完,身後的林子和草丛里突然响起了密密麻麻的窸窸窣窣声。
「哗啦左边的灌木丛里猛地站起来了五六个穿常服的士兵,拍打着身上的落叶。
右边排水沟的土坡後面,七八个戴着帽子的大兵骂骂咧咧地爬了出来,手里还攥着用来防身的工兵铲。
甚至连靶台後面那个塌了一半的沙袋掩体底下,都一下子钻出了十来个影子!
放眼望去,整片林子边缘的草丛和灌木里陆陆续续地站起来了七八十号人。
所有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异常精彩。
「操,二排长?你他妈怎麽也趴在这儿?」
「闭嘴!我看三班机枪组的班长在这儿都趴半天了!你们队退役的老班长到了没有?」
「还没呢!但你看外面这架势,老子要是再不站起来,待会儿连肉汤都要喝不上了!」
大家原本都以为自己是违抗禁令、偷偷溜出来接头的独行侠,结果这一站起来才发现,周围黑压压的全是友军。
哪怕约自己见面的老班长、老排长还没赶到,这帮饿得两眼发绿的现役士兵也全都拍着身上的烂泥,呼啦啦地顺着土坡往铁丝网的缺口涌了过去。
一个小时後,晚上七点出头,第十四训练场尽头的铁丝网彻底没了原本的模样。
刺丝网被踩塌了好几处,最後乾脆被人用几块木板直接压塌在了烂泥里,压出了一条简易的通道。
两边的空地上停了不下二十辆各式各样的皮卡和旧厢货,车大灯交错照射,把整片林区空地照得宛如白昼。
柴油烟气、烤肉酱的酸甜味、高纯度酒精的辛辣,以及数百个没洗澡的大兵身上的汗酸味混杂在一起,在零下几度的冷雾里蒸腾出一股热气。
铁丝网内外已经分不清谁是现役兵、谁是退伍兵了。
到处都是敞开夹克、端着罐头当饭盒或者撕开塑胶袋大口嚼肉的汉子。
「五角大楼那帮杂种,自己坐在办公室里吃三文鱼沙拉,给老子们发发霉的麦片!」
一名挂着上士军衔的步兵排副排长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仰脖灌了大半罐威士忌,辛辣的酒精呛得他直翻白眼:「西斯科公司的卡车连基地大门都不敢进,全他妈停在公路上罢工要加班费,咱们连队的厨房今天中午把冷库里的烂胡萝卜都煮成汤了!」
「知足吧,格雷,起码你们的步兵连还能喝上烂萝卜汤!」
旁边一个穿着反光背心的宪兵班长手里抓着两根香肠,吃得腮帮子鼓起,嘴里喷着油星:「南大门那边昨天换班,後勤处送过去的口粮是一九九八年产的民防饼乾,咬一口能崩掉两颗牙!」
「操他妈的戒严令,那帮开坦克的军需官把柴油全倒卖给外面的农场了。」
「现在我手下连巡逻悍马都要加不起油了,老子今天还能带着班里的弟兄在防火道上巡逻,过不了几天就只能靠两条腿腿着了!」
就在半个小时前,这名宪兵班长刚带着巡逻车开到附近,本打算看看到底是哪帮混蛋在林子里聚集。
结果车门一拉开,迎面就撞上了当年在新兵营里用皮带抽过他的退伍老教官。
枪还没来得及摘,老教官直接把两罐啤酒塞进了他怀里,宪兵当场就把警戒抛到了九霄云外,连车里的对讲机都直接关了静音。
边上一个原本应该在主干道设卡检查的宪兵连大兵,此刻把迷彩的头盔扣在了皮卡的引擎盖上,靠在保险杠上,正跟几个退役老兵争夺一瓶打开的波旁威士忌。
「快给老子来口肉!今天我在基地北门站了八个小时的岗,连一口热咖啡都没喝上,胃都要饿穿了!」
「少喝点,你这个土匪!」
老兵笑骂着捶了他一拳,从车斗里掏出一包真空猪肉肠扔过去:「巡逻完了?没人跟着你们吧?」
「巡个屁的逻,无线电台都被我们拔掉天线了,就说信号受林区电磁干扰。」
宪兵撕开包装袋,大嘴直接咬下半根香肠,含糊不清地摆手:「连长都在办公室里喝假酒呢,谁管我们巡哪条道?赶紧的,有没有带烟的?给我兜里塞两包!」
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戴恩两手抓着一块用锡纸垫着的熟牛肉,吃得腮帮子鼓胀。
詹姆斯和埃尔南德斯在他两边,正为了一盒金枪鱼罐头差点用塑料叉子打起来。
戴恩抬起头,刚想抹掉下巴上的牛油,整个人突然愣住了。
两道人影正顺着压塌的铁丝网走过来。
走在前面的男人四十多岁,身形粗壮,嘴里嚼着菸草,步子迈得又大又稳,肩膀上虽
然把军衔刻意摘掉了,但那张脸在他所处的步兵连里没人不认识。
那是戴恩他们步兵连的一等军士长,也就是连军士长,全连所有士官和士兵的老大。
而在连军士长身後,还跟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身材偏瘦,穿着一件明显套得过於整齐的夹克,两只手揣在兜里,眼神慌乱地在周围几百个划拳喝酒的大兵脸上扫来扫去,脚下每踩一脚都要小心翼翼地低头看一眼,显得格格不入。
戴恩一口牛肉差点呛在气管里。
那是他们连的连长,一个刚从大学後备役军官训练团(ROTC)毕业四年的年轻上尉。
在美军的基层体系里,连长名义上是全连的最高长官,持有国防部签发的军官委任状,但这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往往只把连队当成职业生涯的跳板,通常只负责签字。
至於连队日常该怎麽运转、刺头兵该怎麽收拾、演习时的装备去哪搞、甚至打起仗来怎麽带兵保命,全靠连军士长一个人说了算。
一个不懂事的年轻连长如果敢得罪自家的连军士长,要不了两周,他连队里的卡车就会天天抛锚,演习考核成绩烂成一坨,最後灰头土脸地被营长调去机关坐冷板凳。
很显然,年轻连长是被自家的老油条连军士长硬拽过来「见世面」的。
戴恩咽下牛肉,揉了揉眼睛,忍不住脱口而出:「见鬼————我昨天还特意嘱咐怀特,要是晚上连队点名一定要在点名册上帮老子打个掩护————结果你们俩全他妈在这儿?!」
连军士长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眼神在戴恩脸上停了两秒。
「戴恩?全连就数你狗鼻子最灵,闻着肉味跑得比谁都快!」
连军士长嘴里的菸草渣子直接啐在了戴恩的脚边:「你个蠢货还有脸提点名?老子在连部查岗的时候,你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们这帮混蛋全溜出来了?」
连军士长一把将身後畏畏缩缩的年轻连长往前推了半步,扯着嗓子骂道:「老子看这小子在连部里啃饼乾啃得脸都发青了,整天盯着五角大楼那些狗屁戒严通报发抖,乾脆把他拽出来见见世面!免得他真以为外面的世界全是要来绞死他的叛军!」
年轻上尉被推得踉跄了一下,看着周围几百个赤膊划拳、枪械乱扔的大兵,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麽,但看着连军士长的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连军士长骂完,顺手从皮卡车斗里拽出了一盒用锡纸裹着的烤肋排,直接拍在了那个吓呆了的年轻连长怀里:「捧着!吃!啃乾净了再说话!明天早上连队点名的时候,你要是因为营养不良当着全连两百号大兵的面因为低血糖晕过去!到那时候丢的是老子的人!」
连军士长做完这一切,也没空再搭理连长,甚至没再看戴恩第二眼,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径直朝着一辆红色皮卡旁边走了过去。
「老班长!」
连军士长冲着一个正在皮卡车斗上搬酒箱的五十岁老汉吼了一声:「嘿嘿,您当年在第十山地师带我的时候,不是说我这辈子顶多混个中士吗————」
车斗上的老头回过头扫了一眼,撇了撇嘴:「操,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当年连地图都看不明白的麦考伊吗?」
「老子带你的时候确实只是个班长,但你少跟老子在这摆谱,老子退役前军衔也挂到连军士长了!论资历,你还得给老子倒酒!」
话音未落,旁边两辆车旁又钻出几个退役的老兵。
一个三十岁出头、胳膊上刺着第七师臂章的汉子端着酒杯走过来,一巴掌拍在现役连军士长的後背上:「嘿!老排长!你还在这破地方熬着呢?」
而在另一头,一个三十七八岁、瘸着一条腿的老兵则笑着冲他招手:「麦考伊!你当年当老子班长的时候,藏在营房通风管里的色情杂志还没分给兄弟们呢!」
美军的士官圈子看似松散,内里的关系网却错综复杂。
一个士兵十八岁入伍,有带他的老班长。
熬了几年,他又反过来成了新兵的班长。
再熬几年升了排军士、连军士长,手底下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合同到期不愿续签的年轻退伍兵。
人来人往,再加上轮转调防,转业的、留队的、残疾的,二十年下来,一个资深的连军士长在部队里的关系网比自家的族谱还要复杂。
眼前这个四十多岁的现役连军士长,在这群里昂摩下的武装里,既能找到当年揍过自己的老班长、老排长,也能撞见自己当年带出来、退伍比自己早的刺头下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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