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要把你膝盖里的感染清理乾净。」
米格尔点了点头。
「辛苦你了。」
维多利亚转身走向手术室更衣区。
米格尔被推进手术室时,已经在留观室完成了全身麻醉。
麻醉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白人男性,在大都会医院做了十五年小儿麻醉,这倒不是林恩的手笔,也不是维多利亚挖的人,他是被圣裘德挖过来的。
他调好呼吸机参数,又看了一眼监护仪,眉头皱起。
「去甲肾维持着,血压82\/48。复查乳酸4.1。范德比尔特主治,我们得抓紧了。」
维多利亚点头。
升压药只能暂时维持血压,手术必须趁孩子还能耐受时完成。拖到器官衰竭,清创完成也未必救得回来。
她完成除菌,穿上无菌手术衣,戴好双层手套。
骨刀、骨膜剥离器、刮匙、脉冲冲洗枪都摆在器械台上,无菌生理盐水也准备好了。
四分卫站在她对面当助手。
维多利亚拿起手术刀。
切口沿着米格尔右膝上方的旧瘢痕打开。上次,朗格尼的骨肿瘤团队就是从这里切掉被肿瘤侵蚀的股骨远端和膝关节,装入金属假体。
电刀逐层分开皮下组织和筋膜。关节囊一打开,灰黄色脓液从切口里涌出来。
量很大。
维多利亚吸净脓液,留取两份标本送培养和药敏,接着拿起刮匙,清除关节腔里的坏死组织和炎性肉芽。
刮匙沿着组织边缘走,每次落点都很准。
四分卫拉着钩,看维多利亚清完一处,接着处理下一处。
坏死滑膜逐层剥离,露出假体的金属表面。钴铬钼合金上附着一层灰白色的膜状物,细菌就藏在这样的生物膜里。
清创完,她拿起脉冲冲洗枪。
盐水冲过关节腔的各个角落。准备的九升已经用了六升。
感染如果局限在关节腔,做到这里,接下来就能放引流管、关切口,再用抗生素处理残余感染。
维多利亚拿起探针,沿固定柄向上探查,手下的触感却让她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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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针碰到的界面有些异常,里面的组织湿软,推过去带着阻力。
她又向深处送了两毫米。收回探针时,尖端带出了一丝脓液,感染已经沿着假体柄进了股骨髓腔。
细菌顺着骨水泥和骨头之间的缝隙向上蔓延,髓腔深处还有一个脓肿。刚才的关节腔清创,处理到的范围远远不够。
更深处的感染灶还留着,就在骨水泥包裹的假体柄周围。
假体必须取出来。
维多利亚盯着那根金属柄,三秒钟没说话。
能用的取出方法,她迅速想了一遍。
米格尔用的是长柄肿瘤假体。为了切除骨肉瘤,医生从膝关节往上截掉了将近十五厘米的股骨。金属柄从人工关节向上伸入剩余的股骨干,用骨水泥固定。
骨水泥的主要成分是聚甲基丙烯酸甲酯。填入髓腔後,它会硬化,把金属柄牢牢固定在骨头里。
想拔出假体,得先清除周围的骨水泥。
普通髋膝关节翻修,取柄已经是件麻烦事。成年人的股骨至少够粗,骨壁也厚些,操作时能承受一定的凿击和超声振动。
米格尔剩下的股骨,经不起这麽处理。
他才十一岁,骨骼还没发育完全,骨皮质比成人薄。保肢手术又截去了一大段股骨,剩下的只有正常长度的三分之二,骨壁最薄处不到三毫米。
三毫米。
骨刀抵上去,轻了凿不动骨水泥,稍重一点,就可能凿裂旁边的骨头。
股骨一旦劈裂,以後的保肢重建就没了可用的骨头。
维多利亚拿起骨刀和骨锤。
她从假体柄近端开始,找到骨水泥与骨头的交界,调整下刀角度。刃口抵住灰白色的骨水泥边缘,骨锤轻敲了一下。
「哢。」
骨水泥裂下一小块。
她换了把更细的骨刀,伸进裂缝,沿着交界处继续松解。
「哢。」
又碎了一小片。
每敲一下,她都得停下来,检查骨壁有没有裂纹。进展慢得让人着急。
每一锤能用多大力,她都得拿捏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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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过去,假体柄近端约两厘米的骨水泥被清掉,顶端终於有了少许松动。
中段和远端仍然固定得很牢。越往深处,骨壁越薄,留给器械的地方也越小。
她换用超声骨水泥去除工具。超声能软化骨水泥,省去锤击,骨壁承受的冲击也能小一些。
探头伸进髓腔,手术室里响起持续的嗡鸣。
浅层的骨水泥软化後,被一点点清出来。探头再往深处送,阻力越来越大。那里的骨水泥紧贴骨内壁,软化效果很差,清除速度又慢了下来。
维多利亚关掉设备,退出探头。
她想到扩展转子截骨术。翻修时,可以掀开一段股骨骨壁,直接暴露固定柄和骨水泥,取出後再把骨块复位固定。
这样做,需要足够长、足够厚的一段骨壁。
米格尔已经没有了。
残存股骨短,骨壁又薄,根本做不了安全的截骨窗。强行切开,下面的骨头承受不住,整段都有碎裂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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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多利亚的手停了片刻。
骨刀松解、超声去除、截骨开窗、节段性骨水泥提取,这些方法她都学过,其中几种也亲手做过。
可她之前从没遇到过这样的病人。
十一岁,股骨只剩三分之二,人还在脓毒性休克。每一种方法,都有眼下无法满足的条件。
换一种器械,解决不了全部问题。
能想到的办法,她都找不到安全做下去的余地。
麻醉医生的声音从帘子後传来:「乳酸5.2。去甲肾加到0.2了。」
维多利亚把骨刀重新抵上骨水泥,换了个角度,在柄的中段找到一条新的裂缝。
敲一下。
骨水泥碎了一点。
再敲一下。
又碎了一点。
她继续往下做。
做着做着,她忽然发觉,自己满脑子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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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让这个孩子活下去。
医生、试验负责人、骨科主任,她在米格尔身上担着三份责任。
此刻她想得很简单,他得活下来。
走出这间手术室,回去踢球。
他妈妈穿着那件深蓝色t恤,还在走廊里等,她想让她等到一个好消息。
维多利亚当医生已经很多年了。
在大都会骨科,她见过年轻运动员在手术台上哭,也见过七十岁的老人因为一根钢钉多受三个月的罪。
她会尽力解决他们的问题,也一直清楚,自己的判断必须保持冷静。
哈德逊最早教会她的就是这个。
「关心你的病人,维多利亚。也得留点距离。你跟着他一起难受,手术就做不好了。」
她的手从来没发抖过,胸口却紧得难受。金属柄还取不出,男孩的乳酸还在往上升。
她很久没有这样难受过了。
久得几乎忘了还有这种感觉。
骨刀继续往下凿。
骨水泥一点点碎开。
每一下的力度都被她控制住了,骨壁仍完整,术野里也几乎没有多余出血。
她慢慢调整呼吸,等一口气快呼完时敲下骨锤,是最好的。
四分卫拉着钩,目光跟着她的手。
骨刀先找到骨水泥与骨壁间的缝,窄骨膜剥离器再伸进去,一小块一小块地剥。四分卫跟过许多手术,能在这种情况下始终做到这个程度的医生,屈指可数。
放在任何一家美国医院,这都是出色的翻修操作。
麻醉医生从帘子後看了一眼术野,低声自语,「主治今天状态很好。」
可取出这根柄,还需要更专门的经验。
得是在斯隆·凯特琳或m安德森,常年做肿瘤假体翻修的人。几百台类似手术做下来,才知道哪个角度还能多进一毫米,哪个地方碰都不能再碰。
维多利亚缺的正是这部分积累。
她的关节置换在大都会骨科排得进前三,运动医学手术也做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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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信任她的判断,哈德逊放心让她出来独当一面。
她过去的训练和手术,重点都在那些领域,肿瘤假体翻修做得有限。
今天能做到这一步,她已经用上了所学的一切。动作没有多余,力度没有失控,到目前为止也没有犯错。
普通骨科主治接手,很可能还做不到她现在的进度。换大多数骨科副教授来,也不可能推进得更快。
可米格尔需要的,是全美最擅长这类手术的几个人之一。
麻醉医生说:「乳酸5.8。去甲肾0.3,他快撑不住了。」
维多利亚做了一个简单的深呼吸,随後把骨刀放回器械台。
假体柄近端已经松动,中段和远端仍然固定着。稍加外力,金属柄能动一点,可要完整拔出,至少还得清掉四到五厘米的骨水泥。
这四到五厘米里面,骨壁最薄处不到三毫米。
刚才,她试着在一处偏薄的位置多凿了一刀。
骨壁上随即出现一道极细的裂纹。
她立刻停手。
裂纹没有继续延伸,这段骨头能承受的力,她已经摸准了。
再凿,骨头就会碎。
碎了,就没法用来重建。
保住骨头,假体又取不出来。
假体留着,深处的感染也就留着。
脓毒症会继续恶化,米格尔会死。
维多利亚把手搭在手术台边,盯着术野。
无菌手套上沾着血和骨水泥碎屑。
她忽然想起了林恩。
如果林恩在就好了。
换作平时,她会先考虑叫谁来会诊,再把方案讨论一遍。
这次她只想让林恩在身边。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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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学院到住院医培训,从大都会骨科到希望急诊中心,她习惯了自己解决问题。夜班自己值,论文自己写,遇到做不下去的时候,也得自己想办法。
她一直觉得这样就够了。
最近这些日子,她却渐渐习惯了别的生活。
早上走进厨房就闻到咖啡味,桌上多出两双筷子和一把叉子,去医院只有三分钟的路,也有人一起走。
她和林恩在大都会做同事时,见面还只是点头打个招呼。後来一起建起这间急诊中心,又住进同一套公寓。
她越来越依赖林恩了。
下了手术台,回到家,也一样。
这让她有点害怕。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什麽时候变成了这样,陌生得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这些年,她总觉得靠自己才会变强。可以有同事、老师、并肩做事的人,可真要把自己交给谁依靠,她从不肯。人总会离开,她从小就习惯独自应付。
现在,手术做到这一步,她把会的方法全试了。最先闯进脑子里的那个画面清楚得让她心慌。
林恩的脸。
维多利亚用力咬了一下舌头。
舌尖一阵刺痛,随後尝到了血腥味。
她重新看清了面前的术野。
骨刀又拿回手里。
这些事以後再想,手不能停。
她换了把更窄的骨刀,从另一侧切入骨水泥与骨壁的交界。刀刃始终贴着骨水泥这一边,避开骨壁。
又剥下一小块。
还是太慢。
麻醉医生终於有些急了:「乳酸6.1,碱剩余负七。最多还有你十五到二十分钟。再拖下去,血压就算维持住,肝肾也要衰竭了。」
二十分钟。
剩下的骨水泥,二十分钟内清不完。
维多利亚看着那条细裂纹,骨水泥深处的脓液,还有依旧拔不出来的金属柄。
她的目光移到米格尔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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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瘦的一条腿。
手术单下露着小腿和脚,脚趾很小,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那双红球鞋,这会儿应该放在病床旁边。
也可能还装在姨妈的帆布包里。
她想起米格尔问过的话。
「这个药要是管用,我以後还能踢球吗?」
维多利亚闭上眼睛,但她知道自己没有时间犹豫,只是一瞬後,就睁开眼看向麻醉医生。
「通知团队,准备截……」
手术室的门被打开了。
最後那个词,她没说完。
林恩就站在门口。
他穿着无菌手术衣,戴好手套和口罩,帽檐下露着一双眼睛。
他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目光随即转到术野。
手术室里的人都认识这双眼睛。
林恩走到手术台旁,低头看了一眼。
骨水泥固定着的假体柄,细裂纹,还有旁边那层薄薄的骨壁。
随後,他抬头看向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同样迎着他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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