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清明，杭州，阴。
晨晨把车停在山脚的时候，天开始飘起细雨。后视镜里，后座的楚林已经睡着了，三岁的小家伙歪着脑袋，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又睡了。”沈清欢轻声说，伸手把儿子脑袋扶正。
晨晨看了眼时间，没说话。
另一辆车停在他旁边，思林从驾驶座探出头：“哥，楚林呢？”
“睡了。”
思林看了眼后座，啧了一声：“这小猪，每次扫墓都睡一路。”
陆琛在旁边小声说：“人家三岁，你三十三岁的时候不也这样？”
思林瞥他一眼：“你是不是想走路上山？”
陆琛识趣地闭嘴。
雨渐渐大了些。几个人站在山脚等了一会儿，雨势稍缓，才开始往上走。
墓园在半山腰，视野很好，能看见整座杭州城。
晨晨抱着楚林走在最前面，沈清欢在旁边打着伞。思林和陆琛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祭祀用的东西——鲜花、水果、还有几样老人生前爱吃的小点心。
走到墓区的时候，思林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排墓碑。
从左到右，依次是：
楚江河（1959-2018）
林景深（1963-2018）
苏晚晴（1970-2006）
沈清欢（1960-2028）
四块墓碑，四个人。
思林盯着那块新的墓碑看了很久。那是沈清欢的，去年冬天立的，碑前还摆着过年时放的塑料花，被风雨打得有些褪色。
“妈。”她轻声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
晨晨把楚林放下，小家伙揉揉眼睛，醒了。
“爸爸，这是哪儿？”
晨晨蹲下来，指着一排墓碑：“这是爷爷，这是外公，这是奶奶，这是外婆。”
楚林眨眨眼睛，三岁的孩子显然还不太明白“爷爷”“外公”是什么意思。
“他们在睡觉吗？”他问。
思林在旁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
“对，”她说，“在睡觉。睡很久了。”
楚林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玩具车，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沈清欢的墓碑前。
“给外婆的。”他说。
思林愣了一下。
晨晨也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带的？”沈清欢问。
楚林歪着头想了想：“刚才。”
思林蹲下来，看着那个小玩具车，忽然问：“为什么给外婆？”
楚林想了想，奶声奶气地说：“外婆喜欢我。”
思林没再问。
她站起来，看向晨晨。晨晨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眼睛。
雨又大了些。
四个人撑着伞，在墓前站了很久。
祭祀结束，雨停了。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墓碑上，照在那排名字上。
思林蹲在苏晚晴的墓碑前，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字。
“妈，”她轻声说，“我今年三十四了。”
墓碑上的名字静静地立着。
“比你还大了。”思林说，“你走的时候才三十六。我一直觉得你比我大好多，现在突然就比你大了。”
晨晨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哥，”思林没回头，“你说妈要是还活着，现在会是什么样？”
晨晨想了想：“催你生孩子。”
思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能不能别这么写实。”
晨晨嘴角弯了弯。
思林站起来，看着那一排墓碑。
从左到右，四个人。
楚江河，林景深，苏晚晴，沈清欢。
“爸，”她轻声说，“楚爸爸，妈，林爸——你们现在在一块儿了。”
风从山间吹过，墓碑前摆着的鲜花轻轻晃动。
楚林跑过来，扯扯思林的衣角。
“姑姑，爷爷他们能听见吗？”
思林低头看他，想了想，说：“能吧。”
“那他们为什么不出来？”
思林沉默了两秒，然后蹲下来，平视着楚林的眼睛。
“因为他们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她说，“但是如果你心里想着他们，他们就能看见你。”
楚林认真地点点头，然后对着墓碑挥了挥手。
“爷爷再见！外公再见！奶奶再见！外婆再见！”
晨晨站在旁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楚林又睡着了，这次手里还攥着那个小玩具车——放在外婆墓前那个，后来思林又给他捡回来了。
“这孩子，”沈清欢轻声说，“好像懂点什么。”
晨晨看了眼后视镜：“三岁，能懂什么。”
沈清欢摇摇头，没说话。
另一辆车里，思林开着车，陆琛在旁边刷手机。
“你看这个，”陆琛把手机递过来，“清明扫墓攻略，七个注意事项，第一条是‘避开高峰时段’。”
思林瞥了一眼：“我们避开没？”
“没有，今天就是高峰。”
“那攻略没用。”
陆琛点点头，继续往下刷。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还有一条，‘祭祀结束后可以适当踏青，缓解悲伤情绪’。”
思林沉默了两秒，说：“你想去踏青？”
陆琛想了想：“我想去吃那家面馆。就山脚下那家，上次你说好吃。”
思林笑了。
“行，去踏青，踏到面馆里。”
五个人在山脚那家面馆坐下来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了。
面馆不大，几张桌子，墙上贴满了便利贴，都是食客留的言。
楚林醒了，坐在宝宝椅里，抱着小碗吃面，吃得满脸都是。
“慢点吃。”沈清欢给他擦嘴。
思林看着这一幕，忽然说：“哥，你说楚林长大了会记得今天吗？”
晨晨想了想：“可能不记得。”
“那咱们今天算白来？”
“不算。”晨晨喝了口面汤，“他不记得，咱们记得。”
思林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陆琛在旁边小声说：“你哥今天说话怎么都这么有哲理？”
思林瞥他一眼：“他一直这样，只是你平时不听。”
陆琛讪讪地低头吃面。
吃完面出来，天又阴了。
站在面馆门口，思林回头看了一眼山上的方向。
远远的，能看见半山腰那一片墓园。
“哥，”她说，“你说他们现在在干嘛？”
晨晨想了想：“斗地主吧。”
思林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四个人，怎么斗？”
晨晨说：“观战。楚江河和林景深打，苏晚晴和沈清欢在旁边看着，顺便骂他们出牌臭。”
思林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能不能正经点。”
晨晨看着她，嘴角弯了弯：“你不是问我吗，我答了。”
思林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她别过头，假装看远处的山。
“挺好的，”她轻声说，“都在一块儿了。”
晚上回到家，思林躺在床上刷手机。
家庭群弹出一条消息。
晨晨：今天照片谁拍的？发我一份。
思林：我拍的。你要干嘛？
晨晨：存着。
思林沉默了两秒，发了一张照片过去。
照片里是那排墓碑，阳光照在碑上，照在那四个名字上。
思林：哥，你说咱们以后埋哪儿？
晨晨隔了很久才回：旁边吧。
思林：旁边是哪边？
晨晨：就他们旁边。有空位的话。
思林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
思林：行，预约两个位置。
晨晨：好。
林楚的微信号突然弹出来——那是沈清欢在用。
沈清欢：你们俩够了啊，大晚上聊这个。
思林笑了。
思林：欢姐，你也在。
沈清欢：废话，我在群里。
思林：行，那你帮我们记着，以后埋一起。
沈清欢：……
沈清欢：我记着有什么用，我又不管墓园。
思林：那你管什么？
沈清欢：管你们别大晚上说这种话吓人。
思林笑出声来。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她想起那排墓碑，想起那四个名字，想起今天楚林放在外婆墓前的小玩具车。
他们都走了。
但他们也都在。
一直都在。
第二天早上，思林醒来，看见手机上有条消息。
是晨晨发的。
晨晨：【图片】
点开来看，是今天早上拍的墓园。
阳光照在墓碑上，墓碑前多了几束新鲜的花——应该是有人一大早去换的。
晨晨：早上去了一趟。替你把花换了。
思林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了三个字：
“收到了。”
她把手机放下，起床，拉开窗帘。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楚江河抱着她，指着老照片里的那盏灯说：“思林，看，这是咱家的第一盏灯。”
那盏灯现在在博物馆里。
但那束光，还在。
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