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约莫三两重，搁在柜面上，
"先付些定金，师傅好采买木料。"
鲁师傅看了一眼那锭银子，没伸手拿，反倒把围裙擦了擦，摆了摆手，
"不着急先交钱，等我把活都做好了，你再来一趟，一并给，
年轻人做生意也不容易，手里留着银子周转要紧。"
林清舟微微一怔，随即拱手，
"鲁师傅厚道，那清舟就先记着这笔账，等家具和匾齐活了，再来结清。"
"去吧去吧。"
鲁师傅挥挥手，转身又去摸他那把刻刀了。
两人出了鲁记木作，林清流伸了个懒腰，
"三哥，这鲁师傅脾气冲，可心眼儿真不坏。"
"手艺人大多如此。"
林清舟脚步不停，
"走，去铁匠铺。"
铁匠铺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锤打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铺子门口挂着几把锄头，菜刀，铁砧上火星子四溅。
林清舟跨进门槛，朗声道，
"掌柜的在么？定几样铁器。"
一个精壮汉子从里屋探出头，光着膀子，胸口全是汗，手里还攥着把铁钳，显然认得林清舟，
"林掌柜来了，今日要定什么？"
林清舟把袖中那张图展开，递过去，
"照这个打，两个长条形的烤肉串炉子，一个直筒的烤全羊炉子，再打一个吊烤全羊的钩子架子。"
铁匠接过图，眯着眼看了半晌。
图上画得清楚，长条形炉子带格栅，炭放底下，肉串搁上头翻烤，
直筒炉子高约三尺，中间架铁条，整只羊挂上去转着烤，吊钩架子是铁链加铁钩，能升降。
"这玩意儿能烤羊？"
铁匠挠了挠头。
"正是。"
林清舟点头，
林清流在旁边插嘴，
"逢春不是说要用砖砌个炉子么？上头挂个钩子就行。"
林清舟摇头，
"砖砌的死在那儿，往后铺子要是挪地方，搬都搬不走，
反正都来打炉子了，干脆打一套铁制的，轻巧结实，往后挪动着也方便。"
铁匠听明白了，拿手指点了点图上几个关键尺寸，
"这钩子承重得够，一只全羊少说三四十斤，铁链不能细了。"
"按你说的办，料用好铁，别省料。"
林清舟道，
"工钱和料钱，先付三两定金，余下交货时结清。"
铁匠接过银子，掂了掂，
"成，七日后你来取。"
交代完毕，两人出了铁匠铺，沿着东市往青云巷走。
两人来去匆匆，下了船就马不停蹄，等回了青云巷，正是晌午时分。
回到青云巷院子，一推门就闻见一股子烤肉的辛香气。
逢春蹲在院中，手里攥着几串肉，正对着炭火翻来翻去。
安息茴香的味儿混着羊油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听见脚步声，逢春抬头，脸上还沾着灶灰，
"东家！五叔！你们回来啦！今儿试了新花样，你们尝尝！"
林清舟接过一串，咬了一口，慢慢嚼了，
"嗯，加了茱萸的比昨日的好，安息茴香再少撒一点，多了抢味。"
"记下了！"
逢春拿胳膊蹭了蹭额头，在脸上又糊了一道灰，
"这几日我把能想到的都试一遍，鸡肉串，猪肉串，羊腰子，羊肝儿，等铺子开了，菜单基本能定下来了。"
林清流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拿过一串羊肉腰子啃了一口，含混道，
"那接下来这几天，咱们可是有口福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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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接下来的几日，逢春就跟着了魔似的，天天蹲在青云巷的院里鼓捣他的炭火。
安息茴香今天多撒一把，明天少放半钱，茱萸的配比换了一轮又一轮，连腌肉的酱料都试了七八种。
院子里从早到晚飘着烤肉的辛香，邻居路过都忍不住探头往里瞅。
到了第三日头上，连林清流都扛不住了。
这日晌午，林清流捂着肚子从屋里出来，一脸痛苦地摆手，
"春儿，歇歇吧...哥真吃不动了，再吃下去嘴里全是羊油味儿，我看见炭火都反胃。"
逢春正往炉子里添炭，愣了一下，
"五叔，你昨天不是说还要再来十串么？"
"昨天是昨天！"
林清流哀嚎一声，一拍大腿，
"不知道怎么了，今个儿看着这玩意儿我就反胃，三哥，你呢？
你是不是也吃的够够的了？咱们换些吃食吧！"
林清舟坐在廊下翻账本，头都没抬，
"他不烤，铺子开张前菜单定不下来，到时候客人问有什么，你答不上来。"
"那也不能天天就咱们几个吃啊..."
林清流哀怨地看了逢春一眼。
逢春眼珠一转，忽然笑了，
"五叔，你忘了扎彩大院那几位了？"
林清流一拍脑门，
"对！叫他们来！"
当天下午，林清流亲自跑了一趟城南无名巷的扎彩大院。
林大勇，席文彬，常风清，刘赞，四人听说有烤串吃，等下黑关了铺子，早早的就往青云巷赶过来。
如今时间是正月廿六的晚上。
青云巷院子里点了两盏灯笼，炭火烧得正旺，逢春蹲在炉前翻着肉串，油滴进炭火里"滋啦"一声，窜起一小簇火苗。
林大勇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两串羊肉，吃得安安静静，偶尔点个头表示好吃。
席文彬半张脸被灯笼映得忽明忽暗，那道疤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狰狞，可他浑不在意，一边啃着鸡串一边含糊道，
"春儿！你这手艺绝了！比城南王麻子那摊子强百倍！那王麻子烤个肉跟喂猪似的，你这...你这叫什么？"
"胡味炙羊肉。"
逢春头也不抬。
"对！胡味！这味儿绝了！"
刘赞坐在条凳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是逢春特意给他烤的小肉块，好嚼不费牙。
他咬了一口，咂了咂嘴，忽然开口，
"这东西，得配烧酒。"
一句话，满院安静了一息。
林清流眼睛一亮，
"对！烧酒！我怎么没想到！"
席文彬立刻附和，
"就是！烤串配烧酒，那才叫一个痛快！"
林大勇难得开了口，
"嗯，烧酒解腻，配着吃确实好。"
常风清斜着眼，其实是在看刘赞的碗，
"赞哥说得对，这肉烤得香是香，可没酒总觉得少点什么，
东家，你记不记得去年腊月咱们赶工那阵，半夜啃冷馒头配烧酒，那叫一个舒坦...."
"你那是馋的！"
席文彬拆台。
"滚蛋！我那是品味！"
刘赞慢悠悠地又咬了一口肉，
"你们别吵，听我说，春儿这烤串，配烧酒是一绝，可光有烧酒还不够，
得有下酒的零嘴，花生米，腌萝卜，卤豆干，这些不占地方，成本也低，
客人等串的时候嗑两口，酒喝得快，串也吃得多，东家赚得就多。"
林清舟从廊下抬起头，看了刘赞一眼，微微点头，心中也有了数。
逢春也竖起大拇指，
"刘叔，你这脑子，不当掌柜的亏了！"
刘赞瘸着腿摆了摆手，一脸得意，
"那可不，我年轻时候在酒楼打过杂，这些门道我懂。"
席文彬凑过去，拿胳膊肘撞了撞刘赞，
"刘赞，你那腿要是好的，说不定真能去酒楼当个管事。"
刘赞也不恼，
"酒楼当管事有什么好的？我就喜欢在扎彩大院跟你们这群天残在一块，哈哈哈哈哈~~！"
说完自己哈哈大笑几声，席文彬，常风清也跟着笑了起来。
院子里笑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