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之中,南城隍岛。
原派往金国的使臣赵良嗣,已经被囚在这岛上半年往上。
岛上的军士也不拘着他们。
每日好吃好喝供着,可在岛上随意行走。
只不教他们离岛,也说自己是什么人,哪家的军队。
这半年时间,赵良嗣也早看出来。
这伙人根本不是什么海盗,而是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的军队。
半年功夫,刚来时简陋的海边栈桥、堡寨,如今已经扩展成规制严明的军港码头。
军港内停泊着大小船只二百多艘,都是簇新的。
从十几人的快舟走舸,到数层楼高的庞大战舰,应有尽有。
水军们每日操演号子不断,一天较一天成型。
赵良嗣预料,这支水军已经是在大宋近海附近,无敌的存在。
实在想不通,这伙人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
听说话,肯定是宋人。
口音却不一,有山东的、河北的、江南的。
但这支军队,一定不是大宋官军。
官军没有这样的精气神,也没有那处沿海州府有这样一支庞大的舰队。
大宋也不可能有哪支军队伙食开得这般好,顿顿细粮,餐餐有肉。
白花花的大米,堆成山的白面,似不要钱,隔几日便会运来几大船。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伙人所图不小。
占了这处岛屿,花费巨量银钱养这一只军马。
赵良嗣站起身,远远望见远处训练完回港的战船,心头烦躁。
你若是要杀我,尽快动手。
你若要我投降,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把你把我晾在这,不闻不问,每日管饭.
偶尔还带着我乘着巨舰到海上兜兜风......
算个什么事?
赵良嗣立在岛上的海帮瞭望台,望着远处海天一色、船帆点点,心头百无聊赖。
他困在这座岛上,半年有余,每日望着海水潮起潮落.
这日子,比那牢狱还要难熬。
正自出神,忽有一个军卒拾级而上.
到他跟前,抱拳客气道:“赵先生,我家将军请你到寨中议事,请随小的来。”
赵良嗣闻言,倒是一愣。
他到这座岛半年多,岛上的人莫说跟他议事,便是话也难得有人同他说一句。
这会子忽然唤他议事,议的哪门子事?
心中打着鼓,却也无奈,只得随那军士下了瞭望台。
一路穿过营寨,往中军大寨行去。
既来之,则安之。
这岛上的主将,他倒也见过几次,每见一次,都恨得牙痒痒的。
那家伙不是旁人,正是登莱潍密四州水军都提辖,鲁大。
明面上,他挂着朝廷命官的衔,管着沿海这四处水军。
暗地里,却不知是替哪一家的势力做事,端的深不可测。
赵良嗣随军士进了议事厅,抬眼一瞧。
却见那鲁提辖坐的,并不是主位。
那主位之上,另坐着一个年轻英武的高大汉子,身姿挺拔,气宇不凡。
隐隐是这处真正当家人的气度。
那汉子身侧,左右各立着一对金童玉女似的护卫。
左边一个年轻男子,唇红齿白,肩宽腰细,俊俏得紧。
右边却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娃娃,娇俏伶俐,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赵良嗣心头纳闷,先向鲁大拱了拱手:“鲁提辖,今日唤某前来,却有何事?
你……,何时才肯放某和随行之人,离开这座岛?”
鲁大伸手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咧嘴一笑:“老赵,莫慌!
今日俺家主事的人来了,他要与你详谈。
能不能离岛,就在今日!”
说着,他伸手指向主位上那个年轻汉子。
赵良嗣顺着他的手,抬眼去看那年轻汉子。
左看右看,看了半晌,忽地觉得此人竟似有些面熟。
仿佛在哪里见过,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他正自疑惑,那年轻汉子已然含笑拱手:“赵先生,久仰了!且看座!”
赵良嗣心中狐疑,却仍朝那年轻汉子拱了拱手,在下首坐了。
双目只盯着主位之人,暗自回想到底在何处见过此君。
既然唤自己来议事,那便等他先开口。
那主位上的汉子,自然便是武松。
身后侍立的,一是浪子燕青,一为小女冠曲菲儿。
武松也不急,让人给赵良嗣看茶。
缓缓开口:“先生请了!
某有一事不明,我该唤你一声赵先生,还是……李先生,......马先生?”
赵良嗣心头猛地一震,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原名马植,乃是辽国燕京的一个汉官,官至光禄卿。
只因他心向大宋、又早已看出辽国日薄西山、大厦将倾,便有了南归之志。
政和元年,童贯以副使之身出使辽国。
途经燕京时,马植寻个机会,悄悄寻到童贯。
把辽国内里虚耗、女真崛起、契丹早已外强中干的情状,一五一十说与童贯听。
童贯听得心动,约他伺机归宋,马植便混在使团里南归。
进了开封,便化名李良嗣。
先躲在童贯府上做个门客,暗地里为童贯出谋划策。
归根到底只一条,联金灭辽,南北夹攻,取回燕云十六州。
“联金灭辽”的国策,说来正是由他最早提出、一手推动的。
官家赵佶因欣赏他的方略,赐姓为赵!
只是他万没料到,自己归宋,做得甚是隐秘。
竟被眼前这汉子,一口道破。
赵良嗣定了定神,强作镇定,冷声道:“阁下既知某的底细,便该知道,某如今是朝廷命官!
正四品的朝奉大夫!
你既知某身份,却还把某拘在这岛上半年,莫不是要造反不成?”
武松闻言,微微一笑:
“造反?非也!
某只是和你一样,是一个一心要为华夏昌盛之人。”
赵良嗣一怔,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武松起身,负着手,踱了两步。
忽又回身,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赵先生,你当年向童贯献策,要联金灭辽,取回燕云。
某信你是身为华夏儿女,一片赤子之心!
可你‘联金灭辽’之策,结局如何,某心存疑虑!”
赵良嗣皱眉:“何出此言?”
武松缓缓道:“辽国是狼,金国,却是虎。
而大宋——是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