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黑色弯月镖,静静躺在书案上。书房内烛火跳动,映着卫尘沉静的眉眼,也映出玄七和柳如烟凝重的神色。
“南疆小组失联,现场有‘暗月’标记,二叔那边恰好有与南疆、西南有牵扯的江南药材商秘密拜访……”卫尘的手指在飞镖冰凉的刃口上轻轻拂过,“时间,太巧了。”
“世子的意思是,二爷那边……”玄七声音低沉。
“尚未有确凿证据。”卫尘摇头,“但疑点已足够引起警惕。江南药材商,与西南土司、南疆生苗有往来,这本身或许不算什么,商人为利,与三教九流打交道也属寻常。但偏偏在这个节点,在我们派人前往南疆侦查不久,小组就出事,而这位药材商又恰好秘密拜访了二叔。”
他抬眼看向玄七:“失联小组的最后传讯,可有特别内容?”
玄七回忆道:“最后一次传讯,是例行平安信号,附带简短文字:‘已抵滇南,接触目标,暂无异常。’他们提到的‘目标’,是一个滇南本地的老采药人,据说年轻时曾深入南疆瘴疠之地,见过形似‘九叶凤凰草’的奇异植物。小组计划向此人核实线索。之后便断了联系。我们的人赶到驿站时,只发现打斗痕迹和这枚飞镖,老采药人及其家眷不知所踪,驿站伙计说前夜有黑衣蒙面人闯入,掳走了采药人一家,还杀了几个试图阻拦的江湖客。”
“目标是老采药人……”柳如烟若有所思,“‘暗月’掳走他,是为了阻止我们找到‘凤栖草’线索,还是……他们也需要这个采药人,为他们寻找此物?”
“都有可能。”阿史那贺鲁捻着胡须,沉吟道,“‘暗月’传承叛徒一脉的邪功,或许也需要某些珍稀药材炼制邪丹,或进行其他阴谋。他们得知我们在寻找特定药材,抢先下手,既是阻挠,也可能是为自己所用。”
卫尘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看来,寻药之路,比预想的更凶险。‘暗月’不仅盯着我们,还可能对药材本身有兴趣。而且,他们的情报网络,比我们想象的更灵通。我们派出的侦查小组,行动已足够隐秘,却依旧被盯上、被精准拦截……”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我们内部,或者与我们寻药相关的环节,有泄露消息的可能。玄七,你挑选的十二人,背景可都彻查清楚?”
玄七肃然道:“属下以性命担保,这十二人皆经过‘天机阁’最严苛的背景审查,且家人皆在掌控之中,忠诚绝无问题。除非……是更早的环节,比如,林镖头那边打探消息时,走漏了风声?”
“林镖头为人老成持重,且只是通过江湖朋友旁敲侧击,并未提及具体药材和目的,可能性不大。”卫尘否定,“还有一种可能——‘暗月’本就关注着与总纲相关的珍稀药材产地,在各处险要之地布有眼线。我们的人一到,便引起了注意。但即便如此,他们反应如此迅速,且精准锁定目标,说明他们对南疆一带掌控力不弱。结合那位江南药材商与南疆生苗的联系……”
线索再次隐隐指向二房。
“此事,我会亲自处理。”卫尘做出了决定,“玄七,你亲自去一趟二叔府上,以我的名义,请那位江南药材商过府一叙,就说我对南疆特产有些兴趣,想请教一二。注意,态度要客气,但务必‘请’到人。同时,加派人手,暗中监控二房近期所有进出人员,特别是与外地有联系的。但不要惊动二叔本人。”
“是!”玄七领命。
“另外,”卫尘继续吩咐,“南疆小组失联之事,暂时压下,对另外三组只通报遇袭预警,不提及具体地点和‘暗月’标记,以免引起恐慌或打草惊蛇。通知林镖头,暂停所有与南疆、西南相关的公开打探,转为更隐蔽的渠道。寻药计划调整,前期以搜集情报为主,暂不派遣核心小队深入险地。药材线索的核实,尝试通过‘天机阁’更古老的、埋藏更深的暗线进行,宁可慢,不可泄。”
“明白。”
“还有,”卫尘看向柳如烟和阿史那贺鲁,“如烟,阿史那先生,关于替代药材的丹方和炼制,进度如何?”
柳如烟立刻回道:“我与阿史那先生已初步拟定了几个替代方案。‘赤阳果’、‘玄冰花’、‘地脉紫芝’、‘玉髓金莲’等,虽不及主药,但若能寻得年份足够的,配合总纲中的特殊炼制法门‘阴阳调和法’,可炼制出‘小阴阳造化丹’,虽无补全灵根之神效,但能固本培元,极大增强尘哥你的体质和经脉韧性,为将来承受补全时的冲击打下更好基础,或许能将成功率提升半成到一成。只是这些替代药材,也非寻常之物,且炼制要求极高,我需反复练习,确保万无一失。”
“半成到一成,也是好的。”卫尘点头,“炼制所需,尽管提。卫家库藏,以及祖父的私库,皆可调用。另外,我会让卫明协助你,打造一些合用的炼丹器具。总纲丹道篇的理念超前,现有器具或许不合用。”
“是。”
“阿史那先生,关于‘守护者’和叛徒一脉的线索,可有新的发现?”
阿史那贺鲁摇头:“翻阅了大量前朝秘档和野史笔记,关于‘幽冥道’的记载极少,且多语焉不详。只提到其活跃于前朝末期的江南、西南一带,行事诡秘,擅用毒虫,曾与当时的几个江湖大派和朝廷兵马发生过冲突,但突然销声匿迹。其首领‘幽冥子’的记载更是寥寥,只知其武功诡异,用毒出神入化,且似乎精通阵法、机关之术。至于其是否姓姜,仅有一本野史提及,不足为凭。至于‘守护者’,更是毫无头绪。不过……”
他顿了顿,道:“老朽在查证时,偶然发现一则前朝宫廷秘闻,提及前朝最后一位皇帝,晚年痴迷长生,曾广招方士炼丹。其中有一姜姓方士,颇得宠信,但后来因所炼丹药毒死了数名试药的太监宫女,被下狱处死。其家眷、弟子皆不知所踪。时间上,与‘幽冥道’销声匿迹的时间点,颇为接近。”
“姜姓方士……”卫尘若有所思,“前朝皇室、长生丹药、毒术……与叛徒一脉的特征,确有几分吻合。但这线索太过模糊。阿史那先生,此事还需继续留意,但不必投入过多精力。当前重点,还是应对‘暗月’威胁和筹备灵根补全。”
“老朽明白。”
安排妥当,众人各自去忙。卫尘独坐书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海中梳理着纷乱的线索。内忧,外患,寻药受阻,强敌环伺。但他眼神依旧沉静。越是危急,越需冷静。
次日,玄七回报,那位江南药材商,已于昨日午后匆忙离京,说是南方铺子有急事处理。离京时间,恰好在南疆小组失联消息传回之前不久。走得如此匆忙,颇为蹊跷。玄七已派人暗中追踪,但对方显然是老江湖,出城后便改换行装,混入商队,暂时失去了踪迹。
“做贼心虚。”卫尘听完汇报,只说了四个字。他提笔,写下一封密信,用特殊火漆封好,交给玄七:“将此信,秘密交给祖父。另外,请祖父动用他在江南的人脉,查一查这位药材商的底细,尤其是他与南疆哪些生苗寨子有来往,具体交易什么货物,近期可有异常动向。”
“是。”
玄七离开后,卫尘又写了几封信。一封给苏定方,以晚辈请教军务、联络感情为名,实则隐晦提及近来京城似有暗流,提醒苏家注意安全,加强戒备,特别是苏清颜那边。一封给柳如烟的父亲,现任太医院院使柳文柏,以探讨某些古籍医药疑难为名,旁敲侧击询问太医院近年是否有异常药材采购或神秘丹方出现,尤其是涉及南疆、西南特产的。最后一封,则是给“影刺”,令其暂停手头其他事务,集中精力,秘密调查二房卫宏、卫晖父子,以及其妻族张氏家族近年来的所有异常往来、资金流动、人员变动,特别是与江湖人士、边地商贾的接触。
他要将可能的威胁,查个水落石出。
数日后,卫铮从宫中回府,面色凝重,将卫尘召入静心斋。
“陛下已看过密报,震怒。”卫铮开门见山,“一个传承数百年的邪道组织,潜伏至今,图谋不轨,甚至可能渗透朝堂,此乃动摇国本之事。陛下已密令皇城司指挥使,抽调精干力量,成立‘靖暗司’,专司调查‘暗月’及前朝‘幽冥道’余孽。由陛下心腹太监冯保兼任司正,直接对陛下负责。此事绝密,除陛下、老夫、冯保及少数几位核心重臣,无人知晓。”
靖暗司!卫尘心中一震,陛下果然重视,且行动迅速。由心腹太监冯保直接掌管,意味着绕开了朝廷常规的刑部、大理寺,避免了可能的掣肘和泄密。冯保此人,卫尘有所耳闻,内官中难得的干练之人,对皇帝忠心耿耿,且手段凌厉。
“陛下有旨,”卫铮继续道,“鉴于‘暗月’目标直指你与总纲,为保安全,也为方便‘靖暗司’暗中行事,即日起,对你实行‘软禁令’。”
“软禁令?”卫尘挑眉。
“名义上,因你体弱,需长期静养,陛下特恩准你在府中休沐,非诏不得出府,亦不得接见外客,一应公务,暂由他人代行。”卫铮解释道,“实则是将你保护在府中,减少外出风险,也避免‘暗月’狗急跳墙,在公开场合对你下手。同时,这也是对外的信号,表明陛下对你,对卫家的态度。你虽‘休养’,但圣眷未衰,某些人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卫尘明白了。这是保护,也是策略。将他“软禁”在府,看似限制了自由,实则将他置于最安全的堡垒中。卫国公府经营数代,防卫森严,更有老爷子坐镇,除非“暗月”倾巢而出强攻,否则难以威胁到他。同时,这也能迷惑对手,让人以为他因“病重”而失势,或许能诱使某些隐藏的敌人跳出来。
“孙儿明白了。只是,寻药之事……”卫尘问。
“寻药之事,转为绝对秘密进行。”卫铮道,“‘靖暗司’会暗中协助,利用朝廷的渠道,在各处险要之地布下眼线,搜寻药材线索,并监控‘暗月’动向。你的人,可继续秘密侦查,但需更加谨慎,与‘靖暗司’保持单向联系,由玄七与冯保指定的专人对接,避免暴露。你所需的替代药材,卫家和宫中秘库会尽力调集。柳丫头的炼丹,就在府内进行,所需一应物资,以采购其他药材为名,分批秘密送入。”
“另外,”卫铮语气转冷,“关于你二叔那边……陛下已授意‘靖暗司’暗中调查。那位江南药材商,真实身份是南疆一个名为‘黑蛊寨’的生苗寨子在外的话事人,明里经营药材,暗地里走私禁物,贩卖情报,甚至可能涉及前朝余孽的联络。你二叔与其接触,未必知晓全部底细,但收受其重礼,为其在京城打通某些关节,却是事实。陛下已令冯保,对此人及其背后的‘黑蛊寨’,严密监控,必要时,可雷霆铲除!”
果然!卫尘心中了然。二叔卫宏,或许并未直接与“暗月”勾结,但他贪图钱财权势,与这等危险人物往来,无意中可能已成了“暗月”获取情报甚至传递指令的渠道!那位药材商匆匆离京,恐怕就是得到了风声,或者接到了“暗月”的指令。
“陛下之意,”卫铮看着卫尘,“是暂不动你二叔。一则证据尚不充分,他毕竟是卫家人,你的亲叔父,贸然动手,影响太坏。二则,留着他,或许能引出更大的鱼。但,卫家内部,必须清理。从今日起,你二房一系所有涉及外务的职司,全部暂停,由其副手暂代。二房所有人员,未经允许,不得离府,与外界的书信往来,需经检查。府中护卫,全部更换为老夫绝对信任的‘血煞卫’老兵。你二叔那边,老夫会亲自去谈。”
血煞卫!那是卫铮当年麾下最精锐的亲卫,随着老国公退隐,大多已解甲归田,分散各地,但其中核心骨干,依旧随时听候老国公调遣。将他们调入府中,意味着老爷子要动真格了。
“祖父,如此是否太过激烈?恐二叔反弹……”卫尘微微皱眉。软禁二房所有人,暂停其职司,这无异于撕破脸。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卫铮眼神凌厉,“若他心中无鬼,自当配合调查,暂避嫌疑。若他心中有鬼……哼,那便怪不得老夫不顾念亲情了!卫家百年基业,不能毁在这等糊涂虫手里!此事你不必出面,恶人,老夫来做。”
卫尘沉默片刻,点头:“孙儿遵命。只是,还需提防二叔狗急跳墙,或者……‘暗月’趁机挑拨,在府中制造事端。”
“放心,老夫还没老糊涂。”卫铮摆手,“府内已布下天罗地网。你专心调养身体,研**纲,准备补全之事。外面的事,有老夫和‘靖暗司’。”
卫尘离开静心斋时,府中的气氛已然不同。原本的仆役护卫中,多了许多陌生而精悍的面孔,眼神锐利,行动无声,正是“血煞卫”。二房所在的东院,已被隐隐隔开,进出受到严格盘查。卫宏几次求见老爷子,皆被挡回,只得到一句“安心静养,配合调查”。
二房上下,人心惶惶。卫晖几次想要硬闯,皆被“血煞卫”毫不客气地拦下。其母张氏哭哭啼啼,四处托人递话,但往日交好的夫人,此刻都避之不及。
雷霆手段,软禁令下。卫国公府,这个看似平静的庞然大物,内部开始了一场无声的清洗与对峙。而风暴的中心,听雨轩内,卫尘在柳如烟的调理下,气色一日好过一日。他每日按照柳如烟传授的导引法门行气,辅以药浴针灸,虽然依旧无法凝聚内力,但能感觉到体内那常年淤塞的经脉,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气血运行也畅快了些许。
阿史那贺鲁和柳如烟则几乎足不出户,整日待在特设的丹房和书房内,一个研读总纲,推演补全方案的每一个细节;一个尝试炼制“小阴阳造化丹”,虽屡有失败,但对丹火的控制、药材的提纯融合,理解日益精深。
玄七则如幽灵般,在府内府外奔走,与“靖暗司”的秘密信使接头,接收各方情报,调整寻药计划,同时严密监控着京城内外的风吹草动。
看似被“软禁”的卫尘,实则如同蛛网的中心,无数的信息汇聚而来,又化作一道道指令悄然发出。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暗月”绝不会坐以待毙,二房也绝不会甘心被软禁。更大的风波,还在后面。
数日后,一个深夜,玄七再次带来了紧急消息。
“江南传来密报,我们追踪那位药材商的人,在苏杭一带失去了他的踪迹。但‘靖暗司’在江南的暗桩发现,近期有多股身份不明的江湖人士,在太湖附近聚集,似乎在寻找什么。其中,有人疑似使用过虫笛。”
虫笛!“暗月”的毒叟!
“另外,”玄七声音更低,“二爷院中,今日有一名负责采买的管事,试图借外出之机传递消息,被我们的人截获。消息是传给西城一家绸缎庄的掌柜,内容是用暗语书写,正在破译。但那管事,在押送途中……咬碎了牙齿中的毒囊,自尽了。”
卫尘目光一凝。消息传递,死士,毒囊……二房卫宏,恐怕牵扯的,比想象中更深。
“加派人手,盯死那家绸缎庄,但不要打草惊蛇。”卫尘沉声下令,“另外,让我们在江南的人,重点查太湖一带。看看‘暗月’在找什么。还有,提醒林镖头,他那边与江南的联络,要加倍小心。”
“是。”
玄七退下后,卫尘走到窗前,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眼神幽深。软禁令,能暂时将他保护起来,但无法隔绝所有的暗箭。二房这条线,必须尽快厘清。而“暗月”在江南的异动,也绝非偶然。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