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省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我把车停进总部楼下，没有立刻熄火，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
苏婉那边的事情已经落地了，她没有动摇，我也没有失去她。
第二天上午，方敏来了我办公室。
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几份装订好的材料。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滨海招商局那边发函来了。你上次看的那块地，旧纺织厂旧址，正式列入重点招商项目名录了。省城这边孙副局长也收到了抄送件，他让秘书带了一句话——'滨海那边的项目，省城会配合推进。'"
我拿出文件翻了翻，内容比上次在滨海看得更详细了。地块面积、规划用途、配套政策、审批流程，每一项都列得清楚。
最后附了一页滨海市招商局的公函，用词正式，其中一段写着：“热忱欢迎远月集团回乡投资兴业，滨海将全力做好项目落地服务工作。”
"方敏，你帮我安排一下，下个月再去一趟滨海。这次带团队去，把项目的可行性评估做出来。如果条件合适，就正式签约。"
"好。"她收起文件袋，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瑞德国际的资产清算，法院那边已经启动了程序。因为陈卫华失踪，他的债权人可以申请财产保全和资产拍卖。远月如果要在法拍中拿下瑞德国际的设备，需要提前准备竞拍资金和资质文件。"
"那批设备远月有兴趣。但竞拍的话，价格可能会被抬到市场价以上。远月需要提前设一个上限。如果价格超过了远辰自建同等级设备的成本，就不值得拍了。"
方敏点了点头，像在脑子里记下了这个数字。"那我让财务部先做一个成本对标测算。"
她走出办公室之后，门轻轻合上。
傍晚的时候，萧雨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说远辰的产量这个月已经连续第三周达标了，工人状态不错，设备运行稳定。
我看了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好"字。
她又回了一行：“明天食堂做红烧鱼，你来不来？"
我愣了一下，想起上次她说”下次提前说一声“的话，打字回了一句：”来。"
她秒回了一个"好"字。
最近没有韩正明的消息，我以为他暂时不会有事动作了。我们远月没出事儿，没想到别的厂子出事儿了。
省城往南两百公里，有一座叫清源的小城。清源不大人不多，但有一家做果汁的企业在当地很有名——清源果汁。
老板姓郑，叫郑国栋，四十多岁，做果汁做了十五年，从一台榨汁机开始，一步一步做到全省知名的品牌。
他的产品主打“零添加、纯天然”，在省内的超市货架上占了一席之地。
生意蒸蒸日上的时候，清源果汁扩建了新厂，引进了新的生产线，还请了一个代言人，广告在省台黄金时段播过一阵子。
那年夏天，省城本地论坛上出现了一篇帖子。
发帖人是一个注册了一周的新账号，标题写着“清源果汁添加剂超标，你喝的果汁可能是化学品”。
帖子正文用词专业，列了一堆化学名词和"检测数据"，声称清源果汁的某款产品中防腐剂和人工色素的含量超过了国家标准的数倍。
帖子没有配图，没有检测报告原件，只有一段文字和几个数字。帖子在论坛上很快被删除，但删之前已经被人截图转发到了省城的几个微信群里。
第二天，省城本地一个生活类的自媒体发了一篇推文，标题更直接："清源果汁被曝添加剂超标，你还敢喝吗？"
推文引用了论坛帖子的内容，加了一句"据知情人士透露"和"记者试图联系清源果汁未果"，像一排已经被点燃的引线，正在沿着设定的路径依次蔓延。
当天下午，清源果汁的客服电话被打爆了，有经销商打电话来问情况，有超市采购问要不要下架，有消费者在社交平台上晒出自己家里的存货，配文"扔不扔"。
清源果汁的官微底下涌入了大量留言，有人问"你们的产品到底安不安全"，有人说"你们不出来解释就是心虚“，刷屏速度越来越快，像一场被提前排演好的潮水。
当天晚上，郑国栋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句话：”明天上午十点，清源果汁工厂直播，现场检测。欢迎所有人来看。"
他没有在朋友圈里解释，没有骂造谣的人，没有发律师函，只是说了一句"明天来看"。
第二天上午十点，直播准时开始。
郑国栋站在生产车间里，身后是透明的玻璃隔断，能看到车间的内部情况。
他手里拿着一瓶清源果汁，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质检人员，面前摆着一排检测仪器。
郑国栋对着镜头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有人造谣说清源果汁添加剂超标，他今天当着所有网友的面，现场检测，现场出结果，如果检测不合格他当场关厂。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激动，没有煽情，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情绪加持的事实。
质检人员随机抽了三瓶不同批次的果汁，当着镜头开封、取样、上机检测。
检测过程持续了四十分钟，机器上的数据一点一点出来，每一步都看得清清楚楚。
最后结果出来的时候，屏幕上显示的数据不仅没有超标，甚至低于国家标准很多。
郑国栋对着镜头说了一句："清源果汁做了十五年，从来没有加过不该加的东西。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谁再污蔑清源果汁，我还会直播。"
那场直播的在线观看人数最高的时候超过了十万。
评论区从刷屏"滚出果汁行业"变成了"郑老板硬气""支持国货""明天就去买清源果汁"。清源果汁的线上店铺在直播结束后三小时内卖光了当月的所有库存。
郑国栋以为自己挺过去了，他不知道的是，那场直播让他进入了另一双眼睛的视野。
当天晚上，省城某间办公室里，有人看完了那场直播的回放，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郑国栋，草根出身，性格冲动，易激怒，可利用。"
两周后，清源果汁接到了一份来自首都的投资意向书——可口可乐中国区旗下的一个战略投资部门，希望以估值三亿元的价格收购清源果汁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用于拓展国内果汁市场的产品线。
郑国栋收到意向书的时候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反复看了那份文件三遍，每一遍都觉得里面的数字和条款像是印错了。
他后来跟朋友说，他那一上午什么都没干，就想着一件事：这十五年的坚持，终于要被看见了。
消息在清源果汁内部被严格保密，但省城一家财经媒体在一篇关于"外资收购本土品牌"的综述文章中顺带提了一句，说"清源果汁近期正在与外资投资方接触，具体细节尚未披露"。
文章本身没有恶意，但被另一个自媒体账号截图转载，标题改成了"清源果汁要把自己卖给外国人了？"
舆论的风向从那一刻起开始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