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有人在评论区说“本土品牌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卖给外资”,然后有人说“郑国栋之前直播卖惨,转头就要卖公司,原来是在给自己抬价”。
然后有人开始翻旧账,说清源果汁之前被曝添加剂超标的事“是不是自己炒作的,就是为了卖个好价钱”。
评论区里有人发了一条:"他说他零添加,他说他爱中国消费者。现在呢?他要把他的一切卖给外国人。"
这段话像一颗被点燃的引信,迅速蔓延到了各个平台。话题在当天晚上冲上了热搜,词条名字叫"清源果汁卖国贼"。
郑国栋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一百多条未读消息。
有经销商问"郑总,到底怎么回事",有朋友转发了热搜截图说"你得罪谁了"。
有员工在群里问"公司是不是要黄了"。
他打开微博,看到话题下面几万条评论,大部分人用的是同一句话:"清源果汁,中国品牌,卖给外国人,不要脸。"
没有人在乎估值比例多少、股权是部分出售还是整体出售、交易有没有实质性的合作条款——话题只需要一个标签,而那个标签已经被贴上了。
像一件刚出厂的衣服,不管里面是什么材质、什么做工,只要外面贴了"退货"两个字,就不会再有人愿意试穿了。
当天下午,可口可乐中国区发了一份简短声明:"鉴于近期市场舆论环境的变化,本公司与清源果汁的投资洽谈暂时中止,未来是否恢复将视情况而定。"
声明比他的直播短得多,比他的一切努力都短得多。
郑国栋看到那份声明的时候,正坐在他那间办公室里。他没有关灯,没有关窗,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上的字,像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正在被慢慢从面前拿走。
第二天,银行的人来了。
不是催款,是来“了解一下情况”,语气比平时客气,但这种客气比直接催款更让人不安。
银行的人走后,郑国栋的财务总监给他发了一份现金流预测表——如果下个月没有新的资金注入,公司撑不过三个月。
他看完之后没有回复,只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过椅子,看着窗外的街道。街上还有人来人往,没有人知道清源果汁正在倒数。
一个月后,清源果汁的资产被挂牌拍卖。
场地、设备、品牌、库存、渠道合同打包出售,起拍价定得不高,甚至比正常市场估值低了不少。
法拍公告发出之后,有几家企业来咨询过,但看完之后都没有跟进。
有人告诉郑国栋,那几家企业回去之后都接到了一些电话,然后就不再提拍卖的事了。
拍卖会的那天,清源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拍卖厅里只坐了四五个人。
郑国栋没有来。他的律师坐在后排,面前摊着一份委托书,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跟任何人交谈。
竞拍开始之后,只有一家公司举了牌——注册地开曼群岛,名称是一串英文字母,在场的人没有一个认识。
起拍价举了一次,第二次无人加价,落槌。场地、设备、品牌、库存、渠道合同,全部归了那家没有人认识的公司,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分钟。
方敏拿到那份拍卖记录复印件的时候,放在了我桌上。
她在复印件上面压了一张便签,只有一句话:"手法一样。人在首都,线在省城,手伸得比我们以为的远。"
我拿起那份复印件翻了翻,起拍价旁边写着一个数字,成交价旁边写着同一个数字。
没有人竞争,没有人抬价,没有人知道那家公司是谁的。
郑国栋的果汁厂像一件被精心打包的礼物,在它该被打开的时候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完好无损地换了一个名字,留在了原来那个位置上,只是已经不再是原来的主人了。
我放下文件,把便签上的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清源果汁的事像一面被提前照过来的镜子,映出了韩正明的完整手法——舆论先行、制造恐慌、等待目标犯错或露出破绽、低成本收割。
远月躲过了,果汁厂没有。
但下一次,韩正明选中的目标可能不会有"下一次"的提醒。
清源果汁的拍卖记录在桌面上放了整整一个下午,方敏走的时候没有收走它,像是特意留给我多看几遍。
让我把那十五分钟的竞价过程和郑国栋十五年的心血放在一起对照,从两个数字之间那条窄到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里,看清整件事的轮廓。
傍晚的时候,我重新把那份记录拿起来看了一遍。起拍价和成交价之间没有差额,时间是上午十点十五分到十点三十分之间。
我放下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看了拍卖方的签名和日期,然后给袁克成打了一个电话。
他接得比往常快,像是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一亮他就拿起来了。
"林远,你看到那个拍卖结果了?"
"看到了。果汁厂的事。你在首都这些年,见过他这样吞过几家?"
袁克成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有些数字他已经算过很多次,每次算完都觉得不该再有下一家了。
"至少四家,我认识他之前他可能还做过更多。清源果汁不是他最近唯一的目标,只是最近最成功的一个。”
“他的模式是固定的,但每次都会换一个行业。今天果汁厂,明天食品厂,后天可能是你们远月的某个供应商。他从来不重复猎食同一个领域。"
"他选目标的标准是什么?"
"有品牌知名度,但根基不够深。创始人性格鲜明,容易在舆论压力下做出应激反应,被刺激之后会暴露弱点。”
“股权结构相对集中,容易操作。清源果汁全符合——郑国栋一个人占了百分之七十的股份,家族企业,没有外部股东制衡。”
“他的性格又直又硬,直播的时候全国人民都看到了,这种人最容易成为目标。他会为自己的产品辩护,会站在镜头前跟所有人对峙,但这正是韩正明需要的——等他站到公众面前的时候,他就已经被套住了。"
"那远月为什么没有被他套住?"
"远月不一样。远月的根基不在一个人身上。远月有方敏、萧雨、沈知意、苏婉——每一个人都能独当一面,缺了谁都能转。”
“韩正明对远月动手的时候,他没有找到一个可以在远月的心脏上插一刀的位置。但果汁厂不同,郑国栋就是清源果汁的全部。”
“他倒了,整个厂就散了。所以你能撑过来,郑国栋撑不过来。不是因为你比郑国栋强,是因为远月不是一个人。"
"郑国栋现在在哪?"
"听说他回到清源后,去了新厂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走了,去了哪不知道。有人说他回老家了,有人说出国了,没有人说得准。”
“这场局他只走错了一步——他以为站到光里就能保护自己,他不知道光里反而更容易被瞄准。"
郑国栋只做错了一件事——站在了光里。而我经历过同样的事。
方敏把果汁厂的事查得清清楚楚,老周把韩正明在省城的五颗钉子一一拔掉。
现在那些钉子已经松了,韩正明的爪牙暂时缩回了暗处。清源果汁的拍卖记录还摊在桌上,像一根被掰断的树枝横在路中央,提醒每一个经过它的人,这条路不是平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知意发来的消息,说她正在安排远月白皮书的第二批印刷,加印了一万册,准备铺到所有门店和合作渠道。
她说"第一批反响不错,有人在朋友圈推荐,说这是值得国货品牌学习的事。
"她的消息后面跟了一个月的产量数据,比上个月增长平稳。
我回了一句"好,辛苦",然后放下手机。
韩正明下一次伸手的时候,我希望他已经想清楚,自己在摸的是一扇门还是一面墙。
我转身走回桌边,把那份清源果汁的拍卖记录折好,和之前陈卫华的资料放在一起,锁进抽屉的最下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