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的夜空确实很美。
没有被城市灯光照出来的阴霾，点点星光铺在黑丝绒般的背景上，偶尔还有几颗会闪烁，比钻石还要明亮的多，总是会让躺在山坡上的孩子们疑惑：
那是星星在眨眼，还是飞机上的灯光；又是否正有上百双好奇的眼睛，也在从高处俯下，想要看清他们？
还记得很多年前，他和福利院其他能跑动的孩子一起，就是这样跑到福利院后面的山坡上，躺在那棵大树下看天。
南方蚊虫多，他们就总是看着看着身上就痒起来，就算带了驱虫的东西也是一样。一有人跳起来呲牙，他们就相互挠着、闹腾着回去，满山坡都是他们的笑……
林护士是和自己的兄弟姐妹一起看的，应该比他们更多一份快乐吧？
窗台上忽然多了一个人。
他左手托着下巴，百无聊赖似的坐在狭窄的窗框上，另一只腿似乎在墙外晃荡。
没被遮住的上半张脸，有一双和陈韶很像的杏眼。
似乎是发现了陈韶的目光，他转过头来，笑着打了个招呼：“小韶——”
小韶？
陈韶的眼神不自觉落在那双眼睛上。
“又发什么呆呢？”男人像是被他的表情逗笑了，姿态轻巧地从窗台上跳下，朝陈韶走过来，“回魂啦！”
陈韶下意识往前倾了下身体。
他开始觉得这个男人很熟悉，像是真的见过；随着对方的靠近，那股熟悉感越来越强烈。
他是谁？
这种相似程度……这里的“陈韶”有亲属吗？
但是，如果有的话，为什么没有来陪床？
为什么没有来？
陈韶莫名感到一股委屈。
但这种情绪，他应该早就没有了才对。
委屈给谁看？
不对劲……
这不对劲！
按照福利院的档案，他不可能有同胞兄弟。
这是他的幻觉，连带着刚刚的星空；而他是在林护士提到这些之后才产生的幻觉和回忆……
林护士有问题！
陈韶立刻尝试从那些莫名的情绪中挣脱。被子下的手指掐着虎口，带来一丝不算明显的痛感，他用尽力气转过头去，看向已经躺下去的张姨。
不知道什么时候，林红已经悄然离开了，张老爷子也好不容易陷入了睡眠。
【你不能相信任何医护人员】
【不要和任何人谈论回忆的相关话题】
现在看来，“林红”方才明显是特意提起了星空、家庭这些话题；在提起之前，她看到被拉开的窗帘时是有反应的；在提起之后，她也是特意观察着自己的表情……
那种温和的语气和腔调，其实和之前被关在门外的“林红”极为相似！
而陈韶刚刚竟然没有发觉。
但制服和工牌明明是对的……
也不对，规则里“制服工牌”和“带离物品”是被分开说的，或许原本它们就属于不同的情形！
该死……
真正的林红被附身了吗？所以进来的“林红”才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承担起护士的指责，同时尝试用言语来让陈韶开始“回忆”。
那岂不是代表着，“林红”是知道陈韶当下的情况的？
更有甚者，现在这种诡异的情形，就是“林红”造成的？
它的目的仅仅是动摇自己的精神吗？或者说，是为了让自己违反规则？
又或者……
【阻止你的任何物品被带离所在病房】
陈韶可以确保刚刚“林红”没有带走自己的任何物品。
但是，张岑林的呢？
“张姨。”陈韶心脏剧烈跳动着，连忙喊道，“你快看看，有没有少东西？”
他虽然沉浸在幻觉里，但依稀还记得，在结束检查之后，“林红”和张姨是接触过的。
而张姨性格豪爽，很难注意到细节；张爷爷虽然警惕一些，但毕竟也是个病人，很多东西是注意不到的。
张姨听着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你不会是说……不可能吧，我看衣服牌子都是对的啊。”
说是这样说，她还是马上忙活起来。
——看来张姨接收到的“规则”里，也有阻止物品带离的内容。
陈韶缓了口气，心想那或许还好，至少张姨会有所防范。
他紧张地看着张姨到处忙活，几乎连气都有些喘不过来。
她首先去检查了床头小桌子上的杂物，里面有几张还没来得及交给护士的检验报告，老爷子的身份证之类的；没发现问题，才又去看病床。
张岑林已经被这动静吵醒了，他半睁着眼睛，迷迷瞪瞪地问了两句，就被女儿一把抓住了左手。
“腕带不见了！”
住院腕带？
这可是核对患者身份的直接凭证。
如果是在现实世界，直接喊护士来重新办理一条就可以了，除非是马上需要做手术，再麻烦也有限。
但陈韶没忘记这个病房的特殊性。
身份无误的医护可以直接进，病房内的病人和陪护有资格决定谁能进。
那要是失去了病人这个身份呢？
陈韶脑海里立刻拉起了警报，他急忙想要坐起来，眼前却猛然一黑，耳边一阵嗡鸣。
“床头卡呢？”他喘息着询问，“有没有问题？”
张姨立刻蹲下去看。
“没有！还在！上面的东西……也是对的！”
陈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带着点颤抖。随即，他咬了咬牙，想去阻止试图按铃的张姨。
“别。”他喘了口气，解释道，“谁知道能不能换？来的又是什么东西？”
规则里只说了阻止物品被带离，可没有说被带离之后的处置。
他很怀疑到时候来的人是会抱怨着给张岑林补办，还是直接将其视为入侵者驱逐。
“那怎么办？”张姨慌张起来，“都怪我！怎么就没看着呢？这里能动的就我一个啊！”
换做平时，陈韶已经因为这种不经心的话生起闷气了，但现在他一点都没有这种闲心。
他闭了闭眼，想到最开始看到规则时的想法：
规则里说不计任何代价与手段，是否是在暗示他，极端情况下可以通过杀人来解决？
但是，这里真的是他的精神世界吗？如果真的是陈韶本人疯掉了呢？
万一……
万一他们是活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