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首挂着一盏样式古朴的灯，灯焰既非赤红亦非金黄，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色。
巨舟缓缓前行，灯焰时而向左，时而偏右，像在无边黑暗里嗅闻着什么。
甲板上一名灰袍老者负手而立，手中握着一块布满裂纹的紫黑命牌。
命牌正中，三个字：崔无疆。
猎命金榜第二十，碧落界年轻一代最负盛名的洞玄圣子之一，身负两道彩命，死于世界战场。
身后站着十余人，无人开口。
许久老者缓缓睁眼：“还是没有。”
一名中年修士皱眉：“方向错了？”
“不会。无疆身死之时，命牌中最后残留的一缕界运回响，确实由这一大片虚空传回。只是世界战场隔绝因果，能留下一丝痕迹，已是不易。”
中年修士神色难看：“查了三个多月，这片虚空附近能找到的三千余座大小界域全部排除，九个中千界也没有任何一个出现足以对应战场奖励的晋升波动。最终胜者究竟藏在哪？”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只抬头看向船头那盏苍白古灯。
照界灯。
碧落界数万年前从一处上古废墟中得到的特殊道器，不能杀人，不能护身，连寻常探查法宝的作用都比不上。
它只有一个能力：感应世界本源发生巨大变化后，残留在周围虚空中的本源潮汐。
这东西放在平时几乎没有用武之地。
但若是一方世界刚刚由小千晋升中千，那便完全不同了。
小千升中千，如溪流一夜化作汪洋，世界本源骤然暴涨，界壁扩张，法则重构，无论如何隐藏，都必然会在附近虚空留下痕迹。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这种痕迹会越来越淡。
中年修士迟疑了一下。
“长老，有没有一种可能……最后活下来的，并不是我们熟悉的那些中千界天授之子？”
灰袍老者没有立刻回答，只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彻底碎裂的命牌。
崔无疆。
碧落界洞玄圣子。
第二阶段猎命金榜第二十，两条彩命。
进世界战场之前，没人想过他会折在里面。
可现在人死了，连命牌上最后一点因果都散尽了。
与他一起进去的那些人，死得更多。
灰袍老者抬起头：“已经查了多少界？”
“三千七百余座大小界域，其中中千界九座，小千界三千余。没有一个符合。”
“气运暴涨呢？”
“也没有。”中年修士摇头，“至少我们现在能确认的中千世界里，没有任何一个在世界战场结束之后，出现足以对应最终奖励的本源增长。”
灰袍老者眯起眼。
这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
世界战场隔绝外界窥探，可参加战场的天授之子不可能凭空消失。
那些中千界的少尊、圣子、道子，进战场之前，背后的宗门几乎都会留下魂灯、命牌、血契一类的手段。
谁死了，谁活着，大致什么时候死，这些东西瞒不住。
可到了第三阶段以后，所有线索都断了。
中年修士沉声道：“我们现在只能确认阎无生死了，殷承烨死了，秦天、慕清寒、屠万象那些人也死了。可最终是谁活下来，不知道。”
灰袍老者没有意外。
第三阶段结束时的大道梵音，只会在世界战场内部响起。
外界没人亲耳听到最后的结果。
他们能拿到的线索，只来自那些在第二阶段结束时或更早被大道规则送出战场的人。
而那些人知道的东西也有限。
知道猎命金榜，知道排行榜，知道第二阶段最后活跃着哪些强者，甚至知道白辰、林冽这些名字。
可谁最后走到终点，没人亲眼见到。
“第二阶段出来的那些人都问过了？”
“问过。”
中年修士取出一枚玉简，灵光展开，一行行名字浮在虚空里。
【阎无生——寂灭界。】
【殷承烨——玄冥界。】
【白辰——玄沧大陆。】
【林冽——玄沧大陆。】
【绯骁——沉渊界。】
【莫修——星耀界。】
以及更多已经陨落的名字。
“这是第二阶段猎命金榜后期能够确认的主要人员。不同时间离开战场的人看到的排名有出入，但有几个名字出现频率极高。”
中年修士伸手一点，几个名字从玉简中浮起：白辰、林冽、莫修、绯骁。
灰袍老者目光先落在“白辰”二字上。
“玄沧大陆……”
“是。”
“查到在哪了吗？”
“没有。”
“哪一座中千界的附属？”
“没有记录。”
“与哪个大界建立过通道？”
“没有。”
“古界图呢？”
“也查不到。”
灰袍老者眼神终于变了。
一个完全不存在于现有界图体系中的世界，偏偏在世界战场金榜上，一次出现了两个来自这里的人。
白辰、林冽。
而且两个人都曾排进最前列。
这本身已经足够反常。
中年修士继续道：“还有一件事。从第二阶段提前离开的人口中我们确认过，白辰进入金榜时曾排到第三，林冽第四。后来白辰的彩命数量还在继续增长。”
灰袍老者眸光微沉：“小千界？”
“不确定。”中年修士摇头，“只是玄沧大陆这个名字，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已知中千界名录里。”
两人沉默片刻。
灰袍老者忽然问：“寂灭宫那边怎么说？”
中年修士神色微凝：“阎天陨已经动了。阎无生的魂灯彻底碎裂，连寂灭宫那枚寂灭舍利的气息都消失了。阎天陨已经派人在各大中千界排查，另外还单独派了一批人，专门查最近有没有小千界突然晋升中千。”
灰袍老者缓缓眯起眼。
连阎天陨也在怀疑小千界。
“玄冥界呢？”
“殷家也没闲着。殷承烨一死，殷家几乎把所有能查的跨界记录都翻了一遍，在几个中千界暗中悬赏。查的目标很模糊。千岁以下，合体至大乘，最近一届世界战场归来，来历不明。”
灰袍老者听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看来不止我们找不到。”
中年修士点头：“至少现在，没人知道玄沧大陆在哪。”
灰袍老者重新看向那盏照界灯。
苍白火焰轻轻摇晃。
“那就继续找。既然界图上没有，已知中千界都没有晋升异象，那这个玄沧大陆……”他的声音一点点沉下去，“很可能原本就不是中千界。”
中年修士眼神一震：“小千？”
老者淡淡道：“一个以前从未留下过跨界坐标的世界，突然冒出两个能上猎命金榜前列的天授之子。然后世界战场结束，那些中千界天骄全部死绝。再然后没人找到胜者。”
他伸手指了指无边虚空。
“若最终胜者本来就是某个我们从未记录过的小千世界，一切反而说得通。”